禧年霜降。
倚下柳靠着门,目断萧萧。
山中日子已然翻过十余年。
仰手,倚下柳接住秋风递予那一片残叶。
原来过惯这般日子,便能觉得无甚凄凉。
“深秋多冷,柳娘子务必添些衣物,莫要受寒。”
元儿三两步从屋里出来,蹙眉要将手里袄子给倚下柳穿起。
倚下柳由着元儿细细替自己穿好袄子,言道。
“你若愿意,待会随我去趟茶肆罢。”
“若是与柳娘子一起,元儿自然是愿意的!”
元儿是倚下柳于数年前安定县变乱时救下的,许是要报救命恩情,又或是变乱中无地容身,便连着两日苦苦央求倚下柳携上她一道离开安定。
是何缘由倒不重要,倚下柳回想。
“我若说我是妖魔,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元儿想起邻里间口口相传妖魔如何作恶多端,仓惶着后退小半步,低头本想躲避倚下柳视线,却一眼瞧见倚下柳替她细致包扎过的小臂伤处。
倚下柳见元儿此番小动作,心已了然,转身离开时,元儿却伸手拉住她衣袖。
元儿深吸口气,仰起灰扑扑的稚脸,万分笃定道。
“愿意!柳娘子就算为妖魔,也定是仁善的妖魔,元儿愿意跟从柳娘子!”
倚下柳微滞,少顷后手指捻起大袖一处,轻拭元儿脸上的灰。
“那便跟着我罢。”
追忆止步于此,元儿询问声恰时响起。
“柳娘子今日怎的想起要去茶肆了?”
倚下柳闻言,目光远眺去西南方向,“近日山下好些百姓无端端不知所踪…”
“如此看来,柳娘子可是思疑那间茶肆搞了鬼?”
倚下柳点头,黑发上一支柳木步摇碰撞一起。
世人传妖魔不在意人界平宁与否,其实未必属实。
元儿眉眼弯弯抱着倚下柳的手臂晃荡。
“柳娘子心地仁善,是这天下顶好顶好的人!”
倚下柳伸手轻戳元儿额头。
“才不当人呢,快些去换身衣裙罢。”
面前少女似猫儿用脸蹭蹭倚下柳的手,转身小跑回去屋内。
倚下柳回望那片萧萧,只觉光景也明媚了多些。
县中阑珊灯火映着二人踏进茶肆,刚落座便听见一道义愤填膺传来。
“原是你这妖魔于此作乱,待我联合师兄捉拿你回天山,定叫你知晓何为善恶有报!”
仙门子弟多数见到自己,总是要喊打喊杀的。
倚下柳悠悠将元儿的盏斟上茶,元儿却倏然起身叉腰放声道。
“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柳娘子出言不逊,你们修道之人难道就是这般无礼无体之人吗?”
少年呆楞住,回过神仍欲辩驳时,茶肆里匆忙又赶进三五个同着白袍之人。
“长晓师兄,这不知天高地厚妖魔定就是县中作恶主谋,我们直接将她…哎哎二师兄这做什么,嘶…住手快些住手…”
白长晓拧住少年耳朵,扯着他一同躬身赔礼。
“此乃无咎天山新收子弟,言语间多有得罪,望倚姑娘与这位小娘子莫怪。”
言歉后,白长晓立身,凝视此时正背身对自己的倚下柳。
白长晓忆起那晚…
那晚她也是这般清冷的背影。
倚下柳认得这声音,故而回身对上白长晓炙热的眸光。
“无妨。”
倚下柳话锋顿住,回想起那句无咎天山新收弟子…
“无咎天山现由何人所管?”
那名新弟子抢着应答:”无咎天山掌门自然是由无恙真人所管!”
倚下柳散漫道:“噢?何人。”
新弟子起急:“你竟不知无恙真人?寻常妖魔听此名号都无一不颤栗,你如此不知自身几斤几两?”
一旁的白长晓面色不悦,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将这小子拖走才不至于在倚下柳眼前失了体面。
倚下柳无心再多作口舌,从旁边杵着的店小二手里接过油纸,又塞了两块碎银进店小二手里。
“掠人的隼妖位于西南方向就近一座山上,凭你们几人去捉拿…”
倚下柳顿了顿,目光刻意落在那新弟子上。
“恐怕较为吃力,回天山再寻些弟子同去罢。”
嘱咐过后,倚下柳拉住元儿发凉的手离开。
“多谢。”
听身后传来白长晓哑哑一声道谢,倚下柳脚下并未顿步。
新弟子还欲上前阻拦,又叫白长晓给拧住耳朵。
“嘶…长晓师兄,除妖魔以护世间太平乃仙门子弟之职,师兄难不成要轻信这只魔的话?依我看,她定是此事哎哟…疼疼…师兄松手,我不说了不说了….”
白长晓这才放了手,凝视倚下柳二人离去背影,语气不容置疑。
“她不会作恶。我信她。”
出茶肆约有小半里路,元儿才凑近倚下柳低声道。
“柳娘子有何打算?柳娘子既是妖魔化身,那便位于他们修道之人的对立面…我虽知柳娘子有本事在身,但倘若他们派人来…”
元儿不忍说下去,抬眼察看倚下柳,本盼她对此有所警觉,却盼了个糍团回来。
倚下柳捏起油纸里的糍团给元儿递去,满不在乎。
”派人来如何?”
元儿知多说无用,便不再作声,接过糍团咬下一口,心中叹息。
柳娘子就算是妖魔,那这一不拐男女,二不吃妇孺的,平日里带着自己游历,路上甚至还要搭救不少百姓呢。何时就做过恶了?哪里就该让他们修道之人拿走给杀来杀去了呀。
二人相伴回了山上小院,元儿一番梳洗后在自己房内睡下了。
倚下柳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便移步将屋门推开,回身落座于围子榻上。
不过片刻,一只小蛇直蠕进了屋内。
“阿烨见过魔尊。”
小蛇幻形为一名男子,手从大氅内伸出扣住左膝,单膝跪下行礼。
倚下柳靠住围子榻,屈指轻点一下身前的椅凳。
“坐下说罢。”
阿烨站起身子,余光瞥视还可余一人容身的围子榻一眼,摇头谢绝,开始阐明此行目的。
“无咎天山前日夺了魔界位于但输的地盘,魔君蛮荒雷今日下令,明日派人在但输与仙界开战。魔尊…”
倚下柳了然,”你想我出言阻拦?”
“是,恳请魔尊着手。”
倚下柳是地湖于数百年前诞出的魔尊,不过魔界历来更新迭代,界态一向安定,自己从不插手。
“阿烨的话,自然是要听的。”
倚下柳起身,捏住阿烨大氅,口中喃喃一段魔咒,二人便忽然没了踪影。
魔君大殿中,一个眉毛粗旷,身着蓝黑圆领的老头正跪在地上,声音洪亮。
“魔君!此次开战并非小事!在下不知,此事难道不该由魔界魔尊来下令?”
蛮荒雷拍桌而起。
“你还敢和本座扯淡那魔尊?那魔尊心无大志,自魔界地湖诞出就一直于三界里东游西荡无所事事!”
蛮荒雷提起魔尊气不打一处来,手里比划不停。
“这魔尊要是踏进魔界,不是给本座拎来在人界作恶的妖魔,就是要来妨碍本座壮大魔界之计!她可知如今仙界,正是因魔界魔尊置魔界于不理,才愈发放肆想骑上魔界的脑袋!她知吗?啊?她根本不知!本座还听她下个屁的令!”
蛮荒雷话音刚落,殿内门被阿烨从外一脚踹开。
娥娜翩跹的女子款款走进大殿,敞口金丝拖尾衫裙,露出细润的脖颈和肩,而身后随步的阿烨一身狐皮暗色大氅,冷凝着一张脸。
女子止步于蛮荒雷身侧,见蛮荒雷不为所动,轻启薄唇。
“也等本尊踹你?”
蛮荒雷这才不甘不愿地往一旁挪了数步,让出自己的座位。
倚下柳坐下:“何人夺了魔界但输的地盘?”
蓝黑圆领的老头此时开口,”回禀魔尊,是无咎天山掌门——无恙真人。”
“他为何要夺?”
阿烨见底下二人不敢吭声,开口作答。
”但输地界的妖魔暴戾无度,毒害无咎天山几名弟子,凌无恙便将但输的率领打回了魔界,说是要接手整顿。”
倚下柳瞥了一眼有些尴尬的蛮荒雷,意有所指:“看来并非仙界有意寻事。”
蛮荒雷闻言暗讽回去:“仙界如今区区一个真人,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夺我魔界地盘,分明就是见我们背后无人可依仗!”
“本尊自会寻他要回但输,传本尊令,此战不允。”
蓝黑圆领的老头听魔尊开口,锁着的眉头终于展开,连连应下,拔腿出大殿传魔尊之令去了。
蛮荒雷头发气得竖起来:“魔尊难道就这样看着魔界受辱?”
倚下柳反问:“你难道非要魔界有所死伤?”
蛮荒雷终于闭上嘴,自己虽不愿魔界受仙界打压,却也不愿魔界有任何伤亡。
倚下柳于座位上起身,施咒离开魔界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此事无需再议,三日后寻那率领回去但输地界便是。”
倚下柳已不见踪影,蛮荒雷拂袖,一下坐回宝座上冲阿烨怒目而视。
“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为魔尊所用,不过奉命行事。”
阿烨冷目灼灼,心下担忧倚下柳此行去无咎天山会是何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