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第一次进剧场。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补妆间里等待着流,流是剧场里最小的演员,同时也是木子的好友,这一次,就是流带他进来的。
不多时,戏演完了。流匆匆地走进来“嘿,木子,我回来了。”他冲木子咧开嘴一笑“脸上的粉还没退呢”木子提醒道。
“不打紧”流说。
说着,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从中取出一副角色里的金丝边眼镜和一套戏服。他将眼镜给木子带上,“这是洋戏里头先生的打扮。”他给木子解释。随即又往他脸上描眉、抹粉,最后将一整套宽大的戏服全部套在木子身上
“哈,你这打扮倒也是个先生模样了。不似那以前呵,像块木头。”
木子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木讷的表情并未改变,但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骄傲来,阳光照在镜框上,反射出道道金光。镜子里头,他是何等的神采奕奕啊,尤其是那副金丝边眼镜更给他增添了几分儒者风范。“有那味儿了”他暗自笑。于是一整个下午,他都带着那副眼镜。直到傍晚回家前才恋恋不舍的摘下还给流。
“以后想要戴的话再来啊!”流朝他喊。
回到家中他还是恋恋不忘的想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吃饭时,木子他爹一眼就看出来了儿子的反常“怎么了?”他问“嗯…没事”木子随口应道。可木子他爹仍然觉得儿子不大对劲“到底怎么了?”他追问。“老爹,你能不能拿些闲钱替我买副眼镜戴戴”木子终于忍不住说道。“嗯?要买眼镜啊…”木子他爹沉吟了一会儿“去去去,家里收入就那么点儿,哪有闲钱给你买什么眼镜?再说咧,你又不念书,戴了又有啥子用”吃完饭后,木子他爹走到玄关处将上面的几叠纸币夹杂着硬币一块儿拢进口袋里,出门去了。搓麻将,已成为他每日饭后必做的事。
木子也走进房间,坐在桌子前面怔怔地想。此时,他的脑子里已经完全被金丝边眼镜所占据。可是想也没有用啊。老爹既然已经说了不买,他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秦淮河的河水涨了又涨,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
不过,他也多出了一个习惯,每次去剧场找流都会向他借眼镜来戴。
时节不居,岁月如流。不知多少年过去了,木子早已成人,在他南下漂泊的那十多年里,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的剧场早已变成了一座光鲜亮丽的电影院。木子用自己的钱买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不过位配镜片。他将眼镜摆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一次,流来家里做客,流如今已成为一流的演员,当他看到金丝边眼镜时,不禁一愣。那一晚,他们把酒言欢,畅谈往事……
第二天早上,木子酒醒起来又把金丝边眼镜取来戴上,透过镜片,他看到阳光射进窗内。可他总也回忆不起当年那种感觉。
木子坐在床边想了好久好久。
他终于发现被自己弄丢了的东西:
一份青春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