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新三十八章 重返永恒之塔

龙皓晨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由黑变更更黑，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夜小泪蜷在窗台上，像是已经睡着了。皓月蹲在他脚边打盹，四颗头叠在一起，最小的那颗枕在他鞋面上。龙皓晨一直没动，也没有在看什么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心里走一条很长的路，终于在某个转角处想起了一个被忽略的地址。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不算快，但站起来之后就没有再犹豫。他走到书房中央，抬起手，掌心朝前。金色纹路从掌心浮现出来，沿着手臂蔓延向上，在肩头停顿了一瞬，然后流向指尖。他面前的空间开始变薄，像被反复拉伸的织物，纹理逐渐疏离，隐约透出对面灰白色的天光。裂缝撕开的时候，干燥的风裹着旧纸张的气息涌了出来。

夜小泪睁开眼，从窗台上飘下来，光晕无声地缩成一道细线滑入裂缝边缘。皓月被风惊醒，四颗头同时抬起，最小的那颗喊了一声"哥哥等等我"，四只小爪子一起蹬地跳上他的肩头，最小的那颗叼住了他的衣领把自己固定住，其余三颗并排朝裂缝里张望。

一团光从龙皓晨的胸口迸发，然后变成一位金发少女的模样。“雅婷！你醒了！”龙皓晨欣喜万分。少女亲吻他的脸颊，“对不起，主人，让人担心了。”“没事就好。”龙皓晨用掌心轻抚她那与拇指相当的脑袋。

龙雅婷在跨入裂缝的时候站在龙皓晨的肩头。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灰白色的旷野在脚下铺展开来。永恒之塔矗立在旷野尽头，塔顶悬浮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光雾。

龙皓晨径直走过去，推开塔门，沿着石阶向上。脚步声在塔内回荡，四道叠在一起。石阶尽头，圆形大厅里，伊莱克斯正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握着一只旧杯，杯沿冒着极淡的热气。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但开口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平时很少流露的、像见到了什么他一直在等的人之后才会有的轻快：

"你终于想起来了。"

龙皓晨走到石桌对面站定，看着伊莱克斯："我忘了。"

"忘了多久？"

"忘了大概……"龙皓晨顿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从我上次离开你的塔到今天。差不多半个月。"

伊莱克斯把那杯冒着热气的旧杯放在石桌上，绕开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属于老熟人的随意和自然。

"半个月就想起来，比我想象中快。我以为你要忘到李正直自己从地下爬出来。"

"那不至于。"

伊莱克斯收回手，目光越过龙皓晨，看向他身后跟着走进来的三个人。龙雅婷站在龙皓晨身侧，手落在剑柄上，姿态自然放松。夜小泪在他不远的半空。皓月四颗脑袋并排从龙皓晨背后探出来，最小的那颗对着伊莱克斯眨了一下眼，地喊了一声："这不是伊莱克斯嘛！"

伊莱克斯低头看着那团毛球，嘴角动了一下："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话。"

"嘻嘻"

伊莱克斯看了它两息。然后他把目光从皓月身上移开，落在夜小泪身上。夜小泪浮在稍远的地方，非常安静。伊莱克斯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她是谁，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龙皓晨。

"你这次带了一串人过来，不是专门来让我认脸的。"

"不是。"龙皓晨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伸手拿了一只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才说，"帮我找条路。李正直躲进去的那条裂缝，我自己摸不到边缘。你见识广，你见过。"

伊莱克斯也坐下了。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落在龙皓晨脸上，带着一种他们之间特有的、不需要客套的认真。

"那条裂缝我能找到。但我只能带你到入口。再往下，你自己走。"

"行。"

"带皓月下去。虽然已经和毁灭那头分离了，力量大幅下降，但是总归是一位高维神明。"

皓月最小的那颗头立刻竖起，晃了晃。

伊莱克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补了一句："如果你在里面碰到听不见声音的时候——"

"戴你这枚指环。"龙皓晨伸出手，掌心朝上。伊莱克斯从袖口取出一枚银色的、没有雕纹的指环，放在他掌心里。动作熟稔，像是他们之间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交接。

龙皓晨收拢手指，把指环握进掌心，抬头看着伊莱克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了，老师。"

伊莱克斯也弯了一下嘴角，幅度不大，但那是他在这个灰白色的永恒之塔里极少向外人露出的、真正放松下来的弧度。

"少来。你上次走的时候也说了谢谢，然后半个月没来找我。"

"这次不会。"

"你最好说到做到。"

伊莱克斯站起来，走到身后的石台旁，取出一卷薄薄的旧皮纸，回身递给龙皓晨。"这是我记得的那段裂缝附近的地形。我在上面画了线。你顺着线走，能摸到边缘。"

龙皓晨接过皮纸，没有展开看，直接收进怀里。

"走之前，"伊莱克斯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把你那杯茶喝完。我泡的，不比外面差。"

龙皓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端起来喝完了。杯底有几片舒展开的浅色叶子，是那种他喝过的、伊莱克斯自己晾的旧叶。他把空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了。"

"嗯。"

他转身往石阶方向走的时候，皓月蹲在他肩头，四颗脑袋并排向后望着伊莱克斯。小青轻声补了一句："再见。"

伊莱克斯站在石桌旁，看着那道小小的影子跟着龙皓晨一起沉入石阶下方的阴影里。龙雅婷在转身的时候和伊莱克斯有一瞬的对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跟上了龙皓晨的脚步。夜小泪最后飘过石阶边缘，然后消失在下方。

脚步声沿着石阶一层一层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塔门合拢的声响从塔底传上来，沉闷而悠长。伊莱克斯独自站在圆厅里，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只空杯。杯沿还有余温，对面的那只杯沿上沾着一道极浅的、龙皓晨留下的指印。

他伸手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搁回了原处。窗外的旷野依然灰白而空旷，风从塔门缝隙间渗进来，绕着他的脚踝流过，又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