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重新拿起医书,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
李莲莲正在用勺子撇排骨汤上的浮沫,侧脸被灶火映得微微发红,表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当初会留下她。
那年在荷花淀里把人捞上来的时候,这丫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
经脉断了大半,嗓子也被人用内力震坏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以他的医术,要救活她很难。但她自己熬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死。
话本子里常写,主角要从阎罗殿里爬回来找人复仇,那种韧劲和狠意或许就如她一样吧。
毕竟,有些时候,死了可比活着来得痛快。
醒过来之后,她不会说话,就用手比划。
他一开始没看懂,她就一遍一遍地比,比到他看懂为止。
给她换药时,她痛得直冒冷汗也面不改色,真不知道以前过的什么刀尖舔血的日子。
李莲花在这世上走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收留人。不是心狠,是觉得没必要。
他有他的事要做,旁人有旁人的路要走,萍水相逢治个病已经是缘分,再多的就不必了。
但这个丫头不一样。
她每天比他起得早,把粥熬好了放在桌上;到了晚上还会把他的衣裳收进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甚至把他那几本翻烂了的医书重新用棉线装订了一遍,封面上还歪歪扭扭地用炭笔画了一朵莲花。
他要是赶她走,未免太不是人了。
可他留下她,也不全是因为心软。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经脉里的伤不像是普通的武功反噬,修炼的功法极其霸道邪恶。
做饭的时候,切菜的力道不像在切菜,倒像是在劈什么东西。
她不懂医理,但看他配了几次药之后,就能准确地把每一味药分门别类地放好。
但不管怎样,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这年头谁还没几件不想提的伤心事呢?他自己不就是最怕被人问东问西的人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所以她不问,他就不说。
李莲花把医书盖在脸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灶台那边传来锅盖轻轻磕碰的声响,然后是碗碟的碰撞声,再然后是脚步声。
李莲花把医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两只眼睛。
李莲莲端着托盘站在他面前,托盘上是一碗排骨汤和一小碟腌萝卜。
她把汤碗放在他面前,又把那碟腌萝卜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比划了两下。
先喝汤,喝完再看书。
“你怎么跟我娘似的。”李莲花说。
李莲莲瞪了他一眼。
李莲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排骨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喝完汤,他又拿起那碟腌萝卜当零嘴吃,一片一片往嘴里送,吃得咯吱咯吱响。
狐狸精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李莲花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最后一片腌萝卜掰成两半,自己吃了大半,剩下一点点碎渣扔给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