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城那天带回来的不止是花，纸袋里装的是他取回的重打的婚戒。

其实是一对旧铂金戒，那是他在战场上遇见一对年愈八十的Beta老夫妻送他的。在花城护送他们前往安全区的过程中，双双不幸感染了活死人携带的炭疽病，紫红色的炭疽痈正沿着他们手臂向上不断扩散和蔓延。

他们在发现自己的异样之后主动请求被击毙， 然后在行刑之前，把手上的戒指送给了花城。

“善良的年轻人，祝你和自己的真爱相守一生。”

就因为这一句话，花城把这份礼物珍而重之地收下了。

在和谢怜成功匹配之后，他马不停蹄地把戒指送到珠宝店重打，珠宝店因为损耗大以及光泽会变暗为由建议他不如直接买新的，但是花城很执拗， 他说，我就要这个。

只因为这上面承载这生不同衾死同穴的祝福， 他也希望和自己的爱人一起死在八十岁，当然，八十岁只是一个比喻，一起活得更久就更好了。

镀上一层新的铂金，在那对夫妻的名字上重新纂刻上他和谢怜名字的缩写。

这款婚戒有个浪漫的服务，重融定制后的婚戒冠上品牌名，Alpha凭ID一生只能将戒指赠予一个人，且今后全系列产品都只能送给这个人，以示自己忠贞不渝的爱情。

“先生能保证自己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吗？确定要启用这项服务？说句不好听的，在如今性自由的风潮下离婚率其实很高呢，您想好了？”

柜员小姐礼貌地笑着提醒他。

“我能保证。”花城在那时甚至不确定谢怜到底会不会跟他结婚，但是还是异常坚定地吐出了这句话。

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先放开谢怜的手。

戒指虽然拿回来了，但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很好时机去送给谢怜。

他敢把在路边店里买的花拿出来，但是戒指却始终不敢拿出手来。

晚上他们吃过晚饭后一起出门散步消食，沿着人行绿道踱步着，侧边月色下湖面水波粼粼，银光在黑暗中跳跃起伏着，那些光影的水波纹描摹着彼此的脸颊轮廓。

两道灰长的影子也如主人般显得生疏，在路灯下暧昧着交汇又再度分离。

“你……”

两厢开口，又撞得是正好。

花城想说的是藏在他口袋中的戒指，而谢怜只是想找个话题来闲聊一下打发时间。然后花城先退让了，他很礼貌，“你先说。”

谢怜把脸转过来，想了一下，深黑的瞳孔映照着路灯，照得里面亮而幽深，“烤兔子，是怎么做的？”

花城就噎住了一下，笑了起来，然后就把自己的独家秘方爆出来了。

谢怜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两只手在下面做笔记似地比划着：划口子，料酒，葱姜蒜末，腌制，然后烤干水汽，再转文火，刷油……

他把步骤清清楚楚记下来了，还是觉得稍显麻烦，又实在觉得很不容易，花城在那个时期为他烤了一只非常完美的兔子。于是他说，“我今天在家里试着做了一些家务，感觉还是很简单的，但是我做饭实在不行，烤兔子或许也不行。”

“不行就不行，我会就行。”花城这话说得很娇惯纵容，看过来的眼睛里也很坦荡。谢怜听人说有的家庭常为家务分配是问题而争论不休，谢怜就觉得花城人很好，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始终客气地包容自己的不足，就赶忙补充道，“那我会好好洗碗的。”

他们继续并肩沿着漫长的湖道前行，花城把口袋里戒指盒捅得更深，勇气需要长久的蓄积，而被打断过就得重头再来。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拐过一个弯，垂柳的枝条被湖上夜风略过，秋千一样荡得高高的，落下来又像鞭子，直朝谢怜的脑袋正中甩过来，被花城眼明手快地伸手拨开了。

而谢怜一直低着头想事情，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一下。”

他把头扬起来，“你有喜欢的人吗？我就是问一下，如果你不想回答，就当我没问。”

“有。”花城回答得很简短，也很笃定。

“那是什么感觉？我是说喜欢上另一个人。”

谢怜自己并没有体验过恋爱的感觉，他的人生就像跳级，现在直接跨过恋爱直接走到了婚姻这一步，总觉得是一种莫大的缺憾。他以为花城跟他一样，但没想到他却是心有所属，听到“有”这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蜷缩起来战栗了一下。

“很难说清楚，大概是有快乐也有痛苦吧，很含混的感觉。”

花城的形容很朴实无华，但是就谢怜的观察而言，他说这话时候神色展现出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湖面破碎的光自他脸上一闪而过，面孔被照得明亮，正巧被谢怜的眼睛所捕捉到，他觉得这也是一种很含混的感觉。

花城的形容很朴实无华，但是就谢怜的观察而言，他说这话时候神色展现出一种不自知的温柔， 湖面破碎的光自他脸上一闪而过，面孔被照得明亮，正巧被谢怜的眼睛所捕捉到，他觉得这也是一种很含混的感觉。

谢怜不由自主地开始刨根问底，“那到底是快乐更多，还是痛苦更多呢？”

“现在吗？”花城认真思索了一下，“本来觉得应该是快乐更多吧，但好像痛苦也很多，感情的发展总是和预料不一样。”

谢怜还想再继续发问，他想再问，为什么会痛苦更多，是因为没能陪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吗？是因为这段婚姻和他的预料不一样吗？

但他刚张开嘴，就感觉花城带着热度的手掌伸过来捂在他的嘴唇上，几乎完全包裹住了他下半张脸，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腰，声音有点无可奈何到请求的地步，“不要再问了，好吗？”

靠得太近，压迫感也很强，他看到花城的眼睛，沉淀着荡漾的月色，薄唇禁欲似地抿着，他心中像藏了一尾鱼，游动间霎时撩起水花，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花城同他对视了一会儿，很快就败下阵来率先转移了视线，听到谢怜在自己手掌中闷闷地“唔”了一声，就立刻松开了他。

方才被问看上去的若无其事，其实早已经到了他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