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的漆黑,眼球转动,景象却只有始终如一的墨色——不知道眼神该聚焦在何处,也失去了方向与平衡;哦,什么感受都没有,仿佛感官全体失灵,仿佛神经断开不再产生神经脉冲,仿佛大脑被独自剔除出来悬浮在虚无之中。
这样的虚无缥缈,时间久了会让人崩溃的——但没有灵魂去感知这样的虚无缥缈了,因为千穗理的意识啊,她的意识,仍然深陷在沉睡之中。
黑暗,黑暗……还有寂静……在这样的感受出现前,连黑暗和寂静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连感受都没有的虚无;现在,至少能感受到黑暗和寂静出现在了世界里。
“既然如此,我是醒来了吧……”千穗理昏昏沉沉的想着。
“没有。”
一双细嫩的手抚上脸庞,她的前方浮现出淡淡的身影。就在这暗无天日的背景之下,那身影朦胧模糊,散发着神圣的微光——像摇曳不定的灯芯,像纠缠的量子一样呈现出与周遭截然相反又难以捉摸的反应。
“你有忘记我吗,小家伙?”那身影凑近,漂浮着的发丝后隐匿着可怖的笑意。
“你是谁……炽天使吗……”千穗理想抓住对方紧贴着自己脸庞的手,可在虚弱迷茫的意识世界中,她根本无法精确操控自己的身体。
“啊?炽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对方的手搭在千穗理的肩上,弯腰大笑起来,构成她身体的光芒不稳地晃动着——千穗理不是很明白这家伙什么情况,但她终于能好好辨认对方的声音——
“别忘了我呀……”她想起来……对面这个女子,就是曾经她吹响号角时的那个声音啊。
“看来咱们瞒得很好嘛,连自己都以为是这个身份……哈哈哈哈……”对面的家伙笑声逐渐平息下来,松开手,慢慢踱步转到千穗理的身后。很惊奇的是,她居然有脚步声,在这一片混沌的空间,发出轻轻的、仿佛光点火星与尘埃相撞的空灵微响,让她的身后也拖曳着淡淡的金黄色光影。
千穗理猛地一顿——那女子从她的身后抱住她:
“不错,就这样瞒下去吧。你就当咱们的力量是由于炽天使……知道吹响号角后为什么咱们没有生出羽翼吗?就是我帮着抑制住了哦~使者的羽翼一旦展示,咱们不是炽天使的事情就暴露了哦。现在还不应该让里格他们发现咱们呢……”
不是炽天使……使者……
突然一阵凉意漫上身体,千穗理终于完全清醒——她猛地转身一拳挥去,却仅仅使那女子的光影散去一隅,不到片刻便恢复如初。她迅速抓住千穗理的手腕,双手明明仍然是肉眼可辨的量子形态,却出人意料的施加了巨大的力禁锢着后者的双臂——千穗理疼得弯下腰,用尽全力向前探手,掐住了对方的脖颈。
“使者又是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她感到气息逐渐恢复,左臂用力向后撇,挣开对方的手又迅速钳住她的右腕使劲一捏——尖锐的声响过后,对方的右手裂作脆化的碎片,又散成光粒消逝而去。
“阿路西 比萨维奇……”千穗理在即将脱离意识世界之际,看到那女子周围出现了无数的光粒——它们聚集、交汇,顷刻间恢复了她的右手。
她举起右手,挥了挥,向千穗理道别。
……
……
“鬼咒的毒素已清除。”仪器的冰冷女声响起,千穗理睁开双眼,结果被药水雾气糊眼。
“我在做鬼咒清除啊,那就是这个让我的意识逐渐清醒的吧……”她这么想着坐起身。但是突然想到……
既然是昏迷着被送回都的,那是谁帮忙褪去衣物放进净化舱的呢……
这个问题果然匪夷所思,她决定不思考了,起身穿好衣服。
……
……
没有任务,没有传唤,她闲暇地走在都市错综复杂的道路上。这种吸血鬼所建建筑群似乎有着优异的吸音效果,静谧又压抑,一个人走着,她的神情也在单调的脚步声中逐渐变得麻木冰冷。
她思考着,自己在吸血鬼的种群中的痛苦难挨,与一在军队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呢?不过他的团队中似乎有同龄人,也许能交到朋友也说不定呢……但更有可能的是连他也深陷人类的实验与利用中啊,一切都那么蹊跷……只是,希望他在那里感受到多一些温暖吧,她并不愿意看到与一遭受和她一样的痛苦的样子。那又万一没法再见面呢?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到,家人和永别不知道哪个先来啊……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正苦于思想矛盾与焦虑之中时,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紧皱的眉头——真够可怕的。
所以,与一目睹自己受害又失控时,会和米迦眼睁睁看着优的天使化一样震惊心痛吗?米迦在思念优的时候。会像自己牵挂与一时一样胡思乱想直至心力交瘁吗……
真够可怕的……
思绪里融入一个声音——距离很远,轻飘飘的,熟悉……以至于千穗理还没来得及辨认,就已经忆起了那声音有关的过往。
那时候,还没有和与一分别呢。金发的吸血鬼男孩破开木窗,颤抖地靠近她的床边时,也是这样的声音——饥渴、痛苦的喘息……
她一个冷颤——既然是这份记忆,那应该是米迦在附近吧。她加快脚步。一个转角,她找到了米迦,他靠墙坐着,抱着双膝,肩头不住地颤抖。
那一瞬间是怎样的呢?像发现一只金色的鸟儿从枝头摔下,颤栗着抑制违背本能而受到的痛苦,连羽翼都沉沦在无光的深海里暗无天日,窒息却又无法解脱——
“米迦……怎么了米迦?”千穗理走近蹲下,一边膝盖抵着地面,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而她的行为带来的微风让米迦的颤抖得更加难以忍受。
“好香……”
“什么?”
“唔……好痛苦……哈啊……”米迦捂住嘴,睫毛都变得晶莹——无比的饥渴使忍耐总伴着泪水。眼前的人带着血液的香气,他感到呼吸都浸满着诱惑,脸颊不自觉地绯红——
“真是的……米迦,你的意志力真的很强大啊,这样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是美丽呢。”
啊……
“你……你是千穗理……还是……”
这是什么问题。难道说米迦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恢复正常了吗——她弯下腰,稍微歪头正视着米迦,对上他的眼睛,一双如晴空一般明亮的眼睛,一双对所爱之人会包含感情的清蓝色眼睛。
“我是千穗理啊。啊,不是我还会是谁呢,米迦?”她回忆着刚才对面前男孩双眸的感想——好像不太对劲,啊,应该也对,对优的亲情嘛。
她想着想着微微笑起来,随即感觉完蛋了——这么一个笑容米迦就不会相信我在说真话了吧……
“唔……千穗理,费里德他……要求我参加上位始祖会议……”
“啊?他不怀好心的话,会把你在会议上审判还是威胁克鲁鲁啊?”“不知道、哈啊……总感觉很奇怪啊,那样不容置疑的样子,总有种威胁的……意味”
“啊,停停停米迦,你好像非常有事的样子啊……你的痛苦,是为了小优吧?……”她一手仍搭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起米迦的手腕举起来——意味深长地举到他面前。米迦也终于发现了,自己因忍耐而不受控微微颤抖着的手指。“费里德,刚才又劝你吸人血了,是不是?”
“是……啊……”
她愣了一下,松开米迦,无名指弯下又向上挑起自己的手套口,倒v样的缺口下露出她的手腕,像制服配套的手套一样苍白。筋络和骨骼一样明显,青紫色的血管,仿佛以脉搏的姿态在微笑,而她本人也在微笑。
就这样,他们俩想一块去了。米迦本在潜意识里渴望着,千穗理以动作默认同意了,他们知道对方想的和自己一样,也知道对方会知道各自想的都一样……到底是家人,还是同病相怜呢?
他抓住对方的手腕,向着脆弱的皮肤咬下去,腕部的血流微微的,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不小心触上脸颊的冰凉。“你要是怕小优嫌弃你的话,吸同类的血是不会变成无可逆转的吸血鬼的,放心吧。”她如是说着,声音小得像梦一样。
这不会是源自于同情心的,因为千穗理也总品味着这样的煎熬,那么,“这到底是家人,还是同病相怜呢……”她又一次这样思索着。
隧道很安静,与她醒来之前的那个场景无异,那家伙叫什么来着……阿路西比萨维奇?好长的名字。
……
……
仍旧没有任务,仍旧没有传唤。真好,好久没有这么悠闲了。
“上位始祖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他们的矛盾很尖锐,利益冲突,傲慢至极……终结的炽天使,也许就是克鲁鲁这个派系所秘密进行的实验,就连费里德也会拿这个秘密威胁她……”前一天,米迦参加完上位始祖会后来找她。他们俩直接在房间里席地而坐一顿分析。
“如果是这样的话,费里德叫你去参会是为了威胁克鲁鲁吧。等会,他用炽天使实验威胁克鲁鲁的方式是让你露面的话……”
“我有可能也被进行了炽天使实验?没有这样的记忆。克鲁鲁所提到的百夜教,在我的记忆里仅仅是一个普通孤儿院而已……”
“这,这是记忆清除还是隐性改造之类的吗——啊?所以你的姓氏,还有你那些家人们的姓氏,就直接是用的百夜孤儿院的吗?”“对啊……原来你不知道啊??”“呃呃呃哈哈哈……”
那么,想想那场战争呢——与小优一起异常的,不还有千穗理吗?“为什么?如果费里德想要以炽天使实验威胁克鲁鲁,为什么不拉上在战场上炽天使化的千穗理参会,甚至连她与小优打斗的场面都没有展示呢?”米迦思考着,疑惑不已。他一向很聪明,但这是个没有答案的疑虑,让他的思绪快要打结着火。
“对了,米迦,上次那场战争,我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我感觉一下子晕厥了,什么都操控不了。”千穗理想起那位……阿路西比萨维奇?她的话语根本听不懂,所以问问米迦看她有什么行为。
“嗯……你好像很轻松地能击败炽天使化的小优,但不知怎么虚弱了,把我拎起来跑走之后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根本听不懂。”
你也根本听不懂啊?!哭笑不得。千穗理一手捂着脸把头低下去偷偷苦笑。
“嗯……但是啊,千穗理……谢谢你。”
“什么?”千穗理猛抬头。
他并着双腿,手臂搭在曲起着的膝盖上,歪着脑袋。
“那时候,你在炽天使化前后都救了我呢,你还记得吗。小优没看清我时差点把我杀了,是你用剑帮我挡的那一刀吧。如果小优伤害我的话,他那样的家伙估计会偷偷愧疚吧。”他笑起来,很平淡地笑,无可修饰的纯粹的微笑。
“啊……说实话他真有力气,我记得当时我已经打算学克鲁鲁那样踢他一脚保持距离呢,幸好你念了一声他名字。”千穗理继续捂着脸苦笑。
米迦……他是真的很在意他的小优啊。只有团聚这一种结局,才能对得起这番苦难了吧。
……
……
“克鲁鲁。”千穗理被传唤至王之间,交代一个月后的战事。
“嗯,还有事吗?”克鲁鲁拿起一批试管,要做什么千穗理很清楚,所以她决定不再废话。
“我想知道,你知道一个姓早乙女的人类吗。”
女王没有什么反应,眼瞳向左望去。“怎么了,由兮,难不成你还有忘不掉的人类。”没有感情,疑惑、不屑、嘲讽,都没有,真是诡异的语气。
“啊,没有消息的话就没事了。”
“支撑你的,肯定不是什么找到小优吧,由兮千穗理。”还是那种诡异的语气,难以捉摸,她到底还是和费里德知道的一样多吧。
“真是难说啊……话说,你知道你失控时,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反正我不是炽天使,对吧。”千穗理抬头,看着台阶顶端的座椅,那女孩,脸上没有表情,很标准的面部形态,标准到诡异——从她问出问题时开始,到处都是这样的诡异。
下一刻就没有了。
克鲁鲁很欣慰地笑起来,嘴角弯成U字弧度,双眼都眯成简单的半圆——这样子,真的像个小女孩了。
“你很聪明嘛,怎么发现的?”“别扯了,你知不知道那个人类?”
“啊啦,瞒不了你了啊……你要是这么牵挂那个与一,下个月的大战,去偷偷把他夺走吧。说实话,他啊,可是作为优秀实验体被那个红莲选中的哦,你知道这样的处境在人类军队里的下场吧?”
那个优拼命保护的,差点杀死米迦的那个红莲?
这样的组织,疯狂进行惨绝人寰实验的组织,吸血鬼还是人类两方都是,都不会有希望存在。
……
……
确实啊,不正是这样吗。
帝鬼军总部,为了得出筱雅组的情报,将君月士方和与一捆绑在审讯室,逼问优和他们两个为什么作为优秀黑鬼武器使用者却没有详细的背景调查。但是这种事情,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所以,
“动手。”
注射过了药物而无法动弹,只能等着,等到冰冷的尖刀从背后刺入身体,血肉撕裂的声音和剧烈的疼痛,与一痛苦得撕心裂肺却只能从喉咙发出难以忍受的呜咽。锋利的刀刃拔出,瞬间摩擦深部的血肉,像熔岩穿心般的疼;血液喷涌着,顺着背部流淌,滚烫,慢慢变得冰凉。刀刃伤到肺部了吗,呼吸困难,本就因疼痛而加快的呼吸频率,现在却难以得到氧的供给。濒死,生不如死,但鬼咒支撑着他的生命和意识,让他感受这惨无人道的折磨。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为什么人类的军队是这样的没有人性!!!!
与一使不上劲,垂着头,战争时深刻无比的场景闪过——千穗理,四年的光阴将她塑造得美丽无比,但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她还是那个执着地想要与他相伴,行动力强得惊人的女孩。
“那么短暂,她抚上我的脸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我们不能像优君和那个金发吸血鬼一样重逢得那么明显,可真想拥抱着不放啊——但是那样的话,一定会遭受更严厉的刑讯逼供啊……”
“我来带你,或你来带我……”千穗理说过的,确实只能这样啊——幸福,只可能藏在吸血鬼和帝鬼军不存在的地方了吧。
再想想,是她吗?是千穗理将吸了他血的那个吸血鬼杀死,将他扶起的吗?那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根本没能反应就安全了,是千穗理吗?
也许是吧,除了她,谁会用这样惊人的能力来拥抱与一呢——那时阿尔维奇一离开他,也就是时停结束时,他便感觉从短暂的拥抱中离别的氛围……他还记得当时察觉到的千穗理的气息,他还记得当时衣服上那些显示出拥抱的褶皱。
“真是的……”他忘记了背部伤口的疼痛,闭上眼,只思索着满世界的残酷中这一点点的幸福了。
……
……
直升机螺旋桨轰鸣,起飞隧道仍处于封闭式,声音巨大,很吵。
“要先将大部队转移到名古屋,再前往东京。”
千穗理早已知道规划。穿着与之前不同的战斗制服,很紧身,甚至有黑色绷带束缚着身上的纯白服装——视觉效果很惊人,所以不得不装备上披风了。
“千穗理,你现在知道你的那个家人在哪里了吗?”米迦低头问她。
怎么回答呢……之前好像确实没有告诉他,与一和优就在一个军队。
“嗯……希望他在帝鬼军部队里吧,这样的话找到他的可能性还会大一点。”
她苦笑一下,虚与委蛇——不好意思啊,米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