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渊垂眸看着我,眸中波澜不兴。
“那公主自便。”
说完他便走了,也不管身侧的众人依旧跪着。
侍女琉月向前扶住我,我愣愣看着裴烬渊离开的身影,突觉心酸,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这时我的心口猛然一阵剧痛,捏在手里的珠串也断开散了一地。
“殿下!!”
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慢慢下坠,我捂着心口倒在了地上,脸上一片惨白。
好痛……
像是前世临死之际的痛楚又重新死死钉在了身上。
周边杂乱的脚步和着急的呼救声让我头疼欲裂,直到一阵凛冬冰雪般的冷香袭来。
我被裴烬渊抱在了怀里,凄凄哀哀小声的呜咽着。
他将我抱起准备去寻太医,却不想一动,我便痛苦的挣扎了起来,染着泪的喊疼。
侍卫和宫女着急跑去叫太医,周边的人隔着距离跟着跪坐在我身边,摄政王没发话他们哪敢动……
我痛的忍不住颤抖,双手挣扎着胡乱挥舞,裴烬渊眉头紧皱,紧紧锢着我,又似怕伤到我,握着我的手腕不敢多用力。
他朝着身后一干人怒吼出声。
“太医院的人呢!怎么还不到!”
派遣的侍从怕的连连磕头,磕的地面血红,说快了快了。
不久,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全部拎着医箱大跑来了,身后跟着的是我的父皇,皇奶奶,姑姑等人,再后面,便是江砚。
我已经疼的神智不清,父皇和皇奶奶等人看着我惨白的脸色也红了眼眶。
“昭昭不怕…父皇在这……不怕…不怕……”
太医们跪在裴烬渊身边为我探脉施针,才微微碰了我一下,我全身便像针扎了一样刺痛哭叫。
裴烬渊尽量放轻动作,在我稍微平复一点后示意太医开始施针,不过几瞬,感到喉间略有血腥气,我立马挣开裴烬渊,单手撑着身子,伏在地上咳出一片猩红。
痛楚慢慢消散,把血咳出后顿感身上一阵畅快酣畅,毕竟也是重活一次的人了,还好耐住没有昏死过去。
我躲开裴烬渊想来扶我的手,扶额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向父皇一众人安慰。
“儿臣没事,只是近来想的东西太多,心气浮躁郁结,才导致这样,父皇安心。”
说完,还蹦蹦跳跳了几圈。
父皇红着眼眶看着我,没说什么,连连朝太医们确认,看到太医们点头称是,他们才安了心。
朝中事物繁忙,不好耽搁,我让他们先去忙,便“请”走了他们,其他人见摄政王在此不敢多呆,忙着告退便走了,宫道内堪堪留下裴烬渊,我,江砚,和其他几个侍从面面相觑。
我奇怪江砚为何不跟着太傅离开,难道是那些“补救”过的旧物归还回去后不满意?
真是,都是些他扔弃的破烂,自己好心补救好还回去,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换了别人,早扔到哪里渣子都没有了。
我没看江砚,对着身旁的裴烬渊行礼。
“这次真是多谢摄政王爷了。”
“嗯。”
“可还有哪里不适。”
裴烬渊的嗓音没有很低沉,而是平静无澜的冷清,与他时不时延笑的唇角十分不符,我听着感到莫名的可靠。
心底彻底放下那丝愚昧的戒备,我朝裴烬渊笑的欣喜宛然,说话间不知不觉间加了点翘音。
“没有了,现在除了衣着狼狈点外,一切都好呢。”
裴烬渊点点头,也朝我弯了眼睛,看了我身后伫立不动的江砚两眼,便走了。
我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面对江砚,清甜的笑意还挂在嘴边。
前世的这时候,按理说他应该在丞相府陪青梅竹马沈珍姚临摹字画才对,怎么会在这?
想到“青梅竹马”,我在内心嗤笑了自己一声。
江沈两家府邸挨在一起,沈珍姚和江砚的确是“从小一起长大”。
更贴切的说,是“隔着一堵高墙”各自长各自的大。
江砚才几岁就跟着江太傅进宫做我的伴读了,更时时在我的公主殿中休息。
他们是青梅竹马,那我是什么,我伴在江砚身边的时间比他父母都多,还把他当辅政大臣培养,百般呵护。
啧,没想到最后白花了我那么多的精神和钱财。
我看出他略带担心的神色,心中微动,明白是被太傅一并叫来的罢。
“跟着老太傅来的?”
江砚张了张口,平淡的眸子闪了一下。
“跟着家父一并过来的,见你现下安好无恙就好。”
这话说起来他自己都无比心虚。
明明是自己一听到她出事便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果然。
我望着江砚,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温润的像一块美玉。
就像前世我们成亲后的某一天,我去绣坊想挑几块好料子,想亲手缝套衣袍送与他。
可能那天真的不凑巧,我在二楼临窗而坐,一垂眼便看到了楼下佳人在怀的江砚。
马车珠链掀起,江砚眼神温柔,小心护着沈珍姚下了马车。
那时我的心猛然抽了一下。
直到侍女琉月焦急的呼唤才将我唤回神。
我侧目看她,她却满脸泪水。
“殿下,别哭了,别哭了……”
哭?
哭什么?
我在府里上孝公婆,下教仆人,从成亲前的嚣张跋扈变成婚后人人赞叹的贤良淑德。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怎么会哭……
可我抬指摸了摸脸颊,指尖一片湿意冰凉。
琉月哭着劝我回去,不要再看,但我只是拍拍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要想想,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那天江砚回府时,天色已经夜半,换季夜里寒凉,我手中拿着欲灭不灭的灯笼,站在台阶上垂眸望着他。
烛光照在我俩的脸上,明明暗暗的,不觉气愤和不甘心,只是为我多年的心血而心酸。
应该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便像忘了红尘的僧人一般不在管任何事,无悲无喜,像个空窍的泥人。
那夜的烛光和今日的日照对上了,连同两世江砚对我冷淡的眼神也对上了。
这一刻,轻轻的,我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有劳江小公子跑一趟,现在本宫已经无碍,就不耽搁各自的时间了。”
语罢,琉月扶我踏上步辇离开了,期间我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江砚。
所以没有看见江砚瞬间变得暗淡的眼神。
花朝宴会不能耽搁,我回去后重新梳洗了一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降染唇红,人美绝色。
我又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小丫头。
上一世国破家亡,琉月为救我出府逃命,委身给了江家的奴仆,却不想那人倒台沈家,出尔反尔掐死了我的琉月。
当我得知此事后,愤怒冲进大堂,举着利剑指着江砚大闹了一场,但他只是凉薄的喝了口茶水。
“一个奴仆,死了就死了吧。”
“等下我让人重新给你挑几个好的带过去。”
那时我真真是不可置信,江砚能包庇沈家到如此是非不分的地步,枉枉辜负了江老太傅和我父皇对他的教导和期许。
身在囹圄,我无话可说,但我的琉月不能平白枉死。
我当着江砚的面,抬剑将那贼子乱剑刺死,等江砚反应过来制止我的时候,那人已经血溅一地死透了。
连我右手的手腕也在那贼人挣扎之际不慎被滑伤,自此连杯茶都抬不起。
“琉月,你觉得江家公子如何。”
琉月为我束冠的手一滞。
“公主选的,自然是最好的。”
她继续为我上妆,检查头面。
“那我嫁给他好不好。”
琉月这时不淡定了。
“奴婢多嘴,世间伟岸的男儿众多,公主为何偏偏揪着江世子一个人喜欢呢。”
“若公主实在喜欢,不如把江世子纳入侧殿供赏把玩就好,实在不必委屈公主自己下嫁到江家那种穷酸困苦的地方去……”
我被琉月的想法惊讶到,她是想让我把江砚纳入公主府做面手。
我歪倒靠在琉月身上,抬手欣赏着她帮我在指甲上染着的艳红丹蔻。
“我家琉月教训的是~所以我不喜欢他了,只喜欢琉月。”
“只可惜琉月是女子,不然本公主早早拐了你,封你做驸马,哈哈。”
“公主真是!”
琉月被打趣的面红耳赤,嬉闹了一会儿后扶正我,又仔仔细细帮我补妆挽发。
夜色渐暗,一盏盏宫灯将宴厅照的明亮起来,各位京城各位贵女公子皆落座在席位上。
皇帝要谈政务,太后不喜吵闹,便没有出席,倒是派人送了些打赏的物件分给众人。
大家也逐渐在长公主凯凯而谈的氛围中渐渐放轻松,相互红着脸躲着看。
觥筹交错,氛围欢快。
殿门打开,我身边两侧为我掌灯和提着金扣香炉的十余侍女退至我的身后,我穿着晚些时候姑姑送来的艳红华丽宫装踏入殿中。
最夺目的,还是华服上用软金丝绣着的大片牡丹和展翅鸾凤。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向我,起身朝我跪拜。
“天昭公主圣安,千岁千千岁!”
我唤他们起身,走近姑姑后娇俏的朝她行礼,却被姑姑拉着手免了。
“哟哟哟,这时做起行礼的样子来了,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姑姑把我拉到身边,弯着眼睛打量我今晚的装束,越看越喜欢。
“昭昭啊,你果然最适合大红色,姑姑的眼光真是无人能及!这凤凰可是我找最好的绣娘绣的,喜欢不喜欢?”
“唔,喜欢死了!”
我像只欢快的鸟儿一样在姑姑身边转了转,姑姑看的嘴都要笑裂了。
但偏偏出现个多嘴的。
“还请公主殿下三思,世人都知,牡丹和鸾凤的式样是只有中宫皇后亦或是太后才能用的款式。”
“公主殿下这般行为,实属有些越界。”
我朝声音处看去,见沈珍姚也一袭大红罗裙坐在江砚身边,神情故作为难的姿态看向我。
啊
终于见到你了。
沈珍姚
江砚也朝我这边看过来,似也觉得不妥,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嘴上笑意不减,对这个沈珍姚越发好奇了起来。
刚要开口说什么,便有嘴替替我说了。
护国大将军季瀚之女。
季清灵
她百无聊赖的转着酒盏。
“沈小娘子莫不是在闺阁待久了,书读多了脑子炸了,跟不上世俗了?”
殿中安静下来,众人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来回切换。
沈珍姚被她羞辱到,心里气愤但还是忍着,柔弱地回望着季清灵。
“珍姚与季小姐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言辞羞辱于我。”
说着,她还现场红了眼眶,柔柔弱弱,引的其他人心起怜惜。
江砚坐不住了,冷眼看向季清灵。
“季小姐的言辞是否有些过激了。”
随即,季清灵突然也捻起帕子抖肩膀,比沈珍姚还凄凄哀哀。
“沈小娘子真是会颠倒是非嫁祸人~嘤嘤嘤。”
接着,季清灵秒转脸色,正面对上江砚,面上鄙夷之色尽显。
“怎么,她不懂事,世子也不懂事吗,还是说先前公主倒追你,让你自傲到忘记现在自己什么身份了吗。”
众人倒吸一口气,看看江砚,又看看高台上的我。
季清灵冷眼看向两人,继续讽刺。
“真是可笑至极。”
“陛下,皇太后,摄政王爷,甚至犹羌王后都允许,不管的事,你们两个是有多大的能耐多大的面子啊,竟敢管到公主头上,还当面朝公主出言不逊。”
“还有江世子,真是白瞎了太傅和帝师的教导,连最基本的君臣尊卑都忘记了。”
“唷~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那时也就是公主宠着你。”
“换做是我,早把你们两个鞭死了!”
江砚眉头皱的越发明显。
我在台上看着季小娘子心花怒放,真想冲过去抱抱她!
“沈小娘子也是一如既往,跟她那个便宜爹一样爱装糊涂。”
“你不知公主赐封号天昭?现在天昭年,封一国年号为封号不懂是什么意思吗?是至高无上的尊宠。别说牡丹凤凰,你几辈子没见过的东珠都是公主一柜一柜玩不要的,当然,可能是你见识短,我再告诉你一个,公主她连龙袍都穿过,你去陛下面前举报呀~”
“怂包。”
此言一出,像一个惊雷炸在人群中。
季清灵说的是真的,我的确穿过,毕竟父皇只有我一个公主,原本想开辟新朝传位给我,但我不依便算了。
我的小柜里,的确有一件女式的龙纹朝服。
但她是怎么知道的?
见季清灵还要说什么,我连忙叫住了她。
生怕她再说下去,把我以前自己都忘记了的糗事发扬了出去。
“停!”
“莫要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拍拍有些羞红的脸,款款朝台下走去,错过江砚之际,失望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了。
好歹前些年我也没苛扣过他什么,且对他极好,这个狗东西现在居然不顾我的声誉维护沈珍姚,啧。
我对上江砚一些怔愣的眼神,语气淡淡。
“今日佳宴,本宫原不想扫了各位的兴致,可偏有些不长眼的东西撞在本宫面前。”
说罢,我轻笑了一声,眼神清亮。
“沈小娘子扰本宫不快,欲坏本宫名声,拖下去赏她几鞭。”
沈珍姚闻言吓白了脸。
那鞭刑一个成年男人都受不了,更别说她了。
“是臣女无知,冲撞了殿下,望殿下赎罪…”
与此同时,江砚向前一步,沈珍姚见状躲到他身后,眼眶发红,泫然若泣。
江砚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定定的有些痴意的瞧着我。
“怎么,江世子准备怎么保她呢?”
我掩着口笑的盎然,有些好奇他会说些什么来保住沈珍姚。
以往我都是威逼利诱他陪我在公主府陪吃陪喝。他虽心里不甘但最后还是为了沈珍姚而答应。
“……”
“我…我会答应公主的任何要求。”
啧
我看着江砚。
满心失望。
如果他说替沈珍姚,我都会高看他一眼……
所以,他还是觉得是我先错的吗。
“江砚。”
“你真是让我失望透了。”
江砚睁大双眼看着我,不明白我所指什么意思。
我不在看他,语气淡淡。
“世子江砚,在宴会顶撞本宫,罚他去无忧殿,去老帝师的灵位前跪地三日反思,不准吃喝。”
“现在就去!”
气死我了。
江砚不敢相信我会罚他,脸色剧变,失控似的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颤音。
“昭……”
“住口!”
我扳下他的手,叫人把他们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