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身居高位,骄横蛮纵,苦苦痴缠太傅嫡子江砚。
逼迫施压之下我得愿嫁与他,后拥簇他步步高升。
不负众望,他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前途不可估量。
成亲三年,我收敛心性,府里内外都细心照顾体贴。
外人都赞他为我空置后院,不添外室,着实是一位一心一意的好夫君。但只有我明白,平日里他虽未苛扣过我什么,但也从不正眼瞧我一眼,更别说碰我或站在一片屋檐下。
直到一日江砚出门,去往丞相府“解功名之惑”时,我在他书房床案的密匣里,发现了一块绣着“姚”字的丝帕……
丞相家的嫡女沈珍姚小家碧玉,与江砚同为青梅竹马……近来江砚常去丞相府,我也知道他去的用意,但我问不得也管不的……
匣子一尘不染,一看就是被珍藏的很好,将丝帕小心回归原位,再抬头时,我的面上早已泪湿了一片。
江砚不爱我,我早就知道的。
又过半年,平日里不与我共坐一桌的人突然坐到我身边,还送了一副翡翠玉镯亲自为我戴上,我实属又惊又喜,以为他终得看出我的好,可下一秒,他的一句话,让我瞬时如坠寒潭。
“阿昭,不日我便要迎娶姚儿为侧室,你身为正妻,不要……”
怕那个女人进门我欺辱她么?
怎么会,你对我弃之如敝,而她是你心中所属,我早已不是随心所欲的公主了,自当拎得清轻重。
“好。”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江砚,眼神温柔似水,简单轻易地答应了他。
江砚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是不信我轻而易举就答应,但近段时间他白天事物繁忙,又要分开时间与那女子相见,难免有些疲倦,便没有往多处想去。
不久,朝堂新旧易主,我还来不及哀戚守孝,沈珍姚便被抬进了门。
届时我的身份早低她不知多少,她身着正红色嫁衣在我门前挑眉笑的娇俏,而身旁同样身穿喜庆的江砚,眼神情意绵绵地揽着佳人从我园中走过。
此时我便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国主已换,身为旧国公主的我届时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逼江砚休了我,杀了我。
我内心无悲无喜,自他们成亲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江砚,手中中篑也被削去给了一个侧室,日子倒没有过的难堪,老夫人待我还算好,可能是几年来,我上孝父母,下教府院,老夫人也是看在眼里没有难为我。
江家有意保我,可沈珍姚恨我入骨,不甘做妾,不察间给我下了毒,这也是我要死了的时候才知道的。
她父亲不能忍受自家嫡女给人妾,所以在朝堂上屡次三番给江家施压,最终,老夫人以多年无子让江砚给了我休书,我自知自己的结果如此,守孝期过,我接住那薄薄一张休书,泪无端落下,只觉内心空茫没有归处。
江砚见我落泪,抬手竟想为我拭去,我实属忍不住,不管他推拒的手,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不是对未来的无望和死亡的惧怕,只是觉得唯一的亲人也没了而悲泣。
我在他耳边蹭了蹭,说了告别的几个字,江砚身体僵了一瞬后环住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腰背以示安抚。
沈珍姚看到这一幕气愤地冲过来想撕开我,却被老夫人拐杖一震惊了回去,咬牙不敢造次。
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我松开江砚,看到他同样难伤的表情微微一愣后,款款向老夫人和他行了一礼。
“各位,珍重。”
我穿着来时的公主服饰离开江家,在江砚秘密安排的住所里被“关押着。”
这期间他不曾来看过我,倒留了一个哑女陪我。
不闻世事的日子还算清闲,人人觉得旧国公主应该已死明志,可我偏不,到底是旧时的蛮横脾性,让我“苟活”在这深山幽谷中。
为什么要死,造反的是他们,为何要我已死明志?当真可笑。
又过一秋,我开始有了病症,咳血乏力,早年身处深宫多年,我能猜出是那哑女的作为,但我没有为难她,“这已经是我偷来的日子,待我死后,你便自由了。”
小丫头愧疚的跪在地上,呜呜啊啊的哭着,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只一个劲的朝我重重磕头,地面沁出血,我扶她起来,把手腕上的一对翡翠玉镯给予了她,我明白,她的亲人被沈家捏在手里,自己又平白被人剜了舌头已是迫不得已,我怪与不怪她,都没法改变。
我让小丫头回去复命,没几天,一大群乌泱泱的黑衣蒙面人围了我这破败残缺的小院,也恰好此时江砚带着人马前来救我。
院后是无底的山崖,我向他浅浅一笑,不管身后打斗如何,捡起地上的残枝,在树下乘风起舞。
明黄的宫服嵌出细腰,容貌明媚清丽,舞姿曼妙轻盈。
再问,世上何人不知,天昭公主色艺双全。
毕竟少时心高气傲,要学什么,就必定要学的精妙,无人能之相比。
但病情缠身的乏力和唇瓣上早早过期泛苦的口脂提醒我。
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了。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子下坠之际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江砚紧紧抱住我。
我依旧朝他笑着温和。
我知他不爱我,但心里绝对有我一分鸿毛的重量,因着它,人生数年来,虽时时大起大落,但他和老夫人都是真真切切地护着我,就连府里府外一丝辱骂和欺辱都不曾进到我的耳中, 是我耽搁了他太久年岁。
我开始呕血,大片大片的鲜红染红了我俩的衣料,我感到江砚抱着我剧烈颤抖,费力抬眸看见他泪湿泛红的眼眸和愤悔的表情。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我露出这么一副悲痛万分的深情来呢。
是不是某一瞬间,你的确是为我心动过呢。
江砚慌乱地抱着我,让跟随的医师为我诊治,但他们探了脉后连连跪在地上摇头。
他慌了,朝着一众人愤怒的嘶吼,紧紧抱住我哭着求我不要离开他,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以前我不曾听过到的爱意,那时我是欢喜的,但心底却也是平淡的。
以前他是我的执念,可岁月蹉跎,再深也被当时的漠视和冷淡给平息了,最后仅存的一丝遗憾现在也被化解,那执念便不是执念了。
我环上他的脖颈,一遍又一遍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莫要伤怀,此到今朝,愿君无忧。”
下一刻,我闭上眼,没了声息,死前之即听到的,只有江砚悔恨莫及的悲绝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