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许拾安的开始,是一场真心话大冒险,也许是更早,在我给他第一颗糖的时候,命运的安排就悄悄改变。
那时候的我们俩,从来没想过“结束”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也完全忽略了,结束,有时是突然的。
准确的说,忽略这个词的人,是我。
半夜接到许拾安的电话后,我第二天醒来,上完课又接到了他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困,带着沙哑,我怀疑他根本没有休息。
“喂?冉冉?”
我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小哥你声音听起不太好,没休息好吗?”
“哦,这个,不用在意。你应该上完课了吧?”
“我在学校都挺好的,倒是小哥,你遇到什么事了?忙了一晚上处理好了吗?”
我听到他吸了两下鼻子,他哭过了。
“许拾安。”
“嗯,嗯。我在。”
“你出什么事了?我订了后天的机票,马上就去找……”
他打断我了。
“陈冉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语气和他表白那天、和他平常,完全不一样。
“我们分手吧。对不起,我不能回去跟你见你爸妈了。”
我站在公寓楼下,愣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慌乱地到处看,不知道该怎么转移我的注意力。
“你……昨天确实没睡好吧,那应该好好睡一觉再跟我打电话,对了,前几天你说有一家餐厅很好吃,昨天是去哪吃的吗?还有、还有那棵玫瑰找到了吧?肯定在家里某个地方。前两天我姐姐寄来了一些干果,我还去给伯父伯母送了点儿,他们说你总是不爱吃这些,让我好好监督你不要挑食……”
我找不到什么别的话题了,有些着急地四处看着,人来人往的,我却没有话可以说了。
“许拾安……你刚刚说什么?”
前面说的一堆问题,他一句都没有回答,只是等着我冷静下来再问他这一句之后,再告诉我一遍:“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就在我不知所措地张望时,我远远看见眼熟的人走来,于是慌张地离开了公寓楼下,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草坪。
当我那些乱扯的话结束,我似乎总算有些清醒了。
许拾安说,要分手。
他不和我回家了。
“理由呢?”
我听到他深呼吸的声音,接着听到了他的答案:“我一直没睡,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不是最适合你的人。你太过理性,太过理想,太接近一个完美的恋人,我不确定这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你觉得爱就应该是这样的。”
“你缺少安全感,是吗?”
“不。冉冉,是我觉得我不爱你了。”
我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许拾安说的对,我是一个理性超过感性的人,我理想的爱就是如此,于是我一定要知道真正的答案。
“许拾安,你有了新的爱人了,是吗?”
他沉默了很久,“是。”
“你们认识多久?”
“大概两个月。”
“因为什么爱上她呢?”
他好像想了很久才想出答案,“或许是和你有些相似的地方。但是……”
我看了眼手腕的手表,我想今天我或许会很晚回宿舍了。
“两个月?我请你好好地想一想,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这两个月,我不在你身边,所以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和我有相似的习惯,相似的样子,相似的气味,她填补了我的缺失,于是你有了爱上了她的错觉?许拾安,我希望你想明白再告诉我这个……”
“即便相似,也是不一样的。”
他打断我的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答案。
我有些失神地坐在草坪边上的长椅上,过了很久,风吹得叶子像小时候看到的一树的蝴蝶一样,而时间早已经回不去了。
“我知道了,我原谅你。等你回来,我们见一面。”
我挂断了电话,在那儿一直坐着,直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那儿的人也多了起来,人走来走去,我出神地看着。
许拾安其实也是这些人,从我眼前过来,又过去。
但是……但是许拾安,已经和这些人不一样了。
我还是想要那个答案,亲眼看到那个答案。
周末我一个人去了一个公园,在那边坐着,听风吹来吹去的,北京这边好像总有很多风,学校尤其多,我们还一直戏称那是“妖风”,或许是风吹散了。
是风吹落了树叶,吹跑了一朵玫瑰花。
可惜我知道树叶的掉落,花的凋零,都不能怪罪风,于是我这莫名的伤心再也找不到“凶手”了。
“冉冉?”
我转过头,是许拾安的姐姐。
“姐。”
她坐到我身边,“我前天才回来,你怎么自己在这儿?心情不好?看起来脸阴沉沉的。”
许拾安大概还没告诉她我们的事。
“我和许拾安……”
我硬撑一个微笑,“分了。”
她整个人都呆在那儿,有些震惊地放大声音,“分了?!”
我低下头,她不太理解地追问,“冉冉啊,是不是许拾安那小子欺负你了?生气我们要解决问题啊,不能冲动就提分手。我替你教训他。”
我轻笑一声,看吧,就连不怎么和我们见面的姐姐都会以为是我提的分手,任谁都不会想到是许拾安说的。
毕竟他追我前后,那么……那么……
“他没有欺负我,他只是不爱我。”
姐姐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小子要和你分手?”
我点点头。
“我给他打电话问清楚,臭小子跑国外嚣张什么,叫他回来说清楚。”
她已经拨通电话了,不过我没听到一句话,我站起来,弯了弯腰,“姐姐,我该回去了,明天早上有课。再见。”
没过几天,应该没过一个星期,许拾安回来了,我想大概有姐姐那个电话的作用。
他问我在哪儿见面,我随意找了一家咖啡店。
“让我见见她吧,许拾安。你放心,我不会和她吵架。”
他答应了。
那天我应该特意化个妆,挑身好看的衣服再去的,但是我什么也没准备,就像平时去上课一样,就那么去了。
我到的时候只有许拾安在那儿。
他点了两杯拿铁,一杯美式,把一杯拿铁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眼他旁边另一杯拿铁,没说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么一天。”
许拾安喝了口咖啡,没有和我搭话。
我总以为遇见是突然的,而告别是有预见性的仪式感的。事实恰好相反,我和许拾安的遇见是他费尽心思促成的,而这段关系的结束却如此仓促。就是一个平常的日子,他说他有了新的爱人。
我和许拾安等了一会儿,许拾安看完手机提示,摩挲着杯子,有些局促了,“他说马上到。”
我点了点头。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我就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我看见一对情侣牵着手进来,一个穿着讲究的白领提着包进来,罗纳德拿着一束玫瑰花走进来。
直到我看着罗纳德走到我们这里,把玫瑰花递给我。
罗纳德在许拾安身边坐下,顺手就把那杯拿铁拿起来喝了一口。
“抱歉,路上有些堵车。我不小心摘掉了你的玫瑰花,所以请你收下这一束吧,Angoria。”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罗纳德和许拾安。
我终于明白了。
罗纳德,就是许拾安的爱人。
我还是有些怔愣地抬起头,看着许拾安,“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许拾安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总算知道了答案,为什么“即便相似,也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不爱我了就是不爱我了。
罗纳德也和我说,“对不起,Angoria。”
那个问题困扰的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偏偏要找这个答案。
我感受到眼泪顺着滴到了咖啡里,罗纳德慌张地找着卫生纸递到我手里,而许拾安始终什么都没说。
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想让眼泪流回去,至少别再往下流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向许拾安,“你们,睡了,是吗?”
罗纳德看看我又看看许拾安,只能安静地做个背景,在这幕我和许拾安彼此对质的戏码里,他是矛盾的起源,也确实只是个NPC。
“是。我主动的。”
我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右手拿起那杯拿铁,一口喝完了。
“我知道了。”
许拾安和我,一共牵过三十九次手,拥抱过十七次,亲过六次。所有这些,都不及他和罗纳德的一次。
“我、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们。”
罗纳德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卫生纸,又试着递给我,我直接站了起来。
“我走了。”
那束玫瑰花就留在了那儿。
我的玫瑰花和那一束不一样,我那棵不一样。
那之后我没再见过许拾安,也没再见过罗纳德,或许他们又回去了。而我,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接受我和许拾安的这个结局。
在罗纳德坐下拿起那杯拿铁之前,我一直以为是一个漂亮又温柔的女生,我或许还会认真思考,请许拾安再慎重考虑一下,最好不要是让别人当作一时的替身。但那是罗纳德,一个男人。
我还能再让他考虑什么呢?
罗纳德摘走了我的玫瑰花。
我却很清楚,我无法去怪罪谁,因为许拾安确实曾经和我相爱。某一天,他找到了他更准确的爱人,于是不能再爱我了。
这股说不清是生气还是不甘心还是难过的情绪我无处发泄,我对于许拾安的态度也开始变得反复。
我应该骂他。
我应该讨厌这样的人。
我又那么清楚,许拾安只是在和我恋爱期间忽然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而已。
我又理解,理解这个群体有多么受人不待见,有太多偏见。
他和家人坦白了。
我开始接到伯母的电话,许伯父在旁边,大概很不好意思和我说这个。
伯母说,对不起,是许拾安欺负我了,她替许拾安和我道歉。又希望我能好好劝劝许拾安,他们觉得许拾安走上这条路不对。
我没有理由再去见许拾安了,从我说“我原谅你们”那一刻起,我和许拾安结束了。
许伯父和伯母是比较传统的人,许拾安和罗纳德或许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那和我都没什么关系了。
我唯一要做的,只是从这段失败的感情里挽救自己。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见了一个朋友,她和我是通过一个兼职认识的,我当时在她和她男朋友的工作室帮忙。
她叫唐凌,她男朋友是法国人,在中国待了很久,中文也不错,是个业余作家,笔名我不能透露,只能说他给自己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姓秦。他的正经工作我并没有过问,唐凌的我也没问过。那家工作室只是他们有空处理一下。
我通常叫她唐唐。
那天我去见唐唐的时候,她很惊讶。
“老天啊,Angoria,你发生什么了?你最近都没有保养皮肤?也没有处理手臂上的毛毛?也没有修眉,没有化妆,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告诉她我难以处理的情绪由来。
唐唐听完抱了抱我,“亲爱的,如果想哭,就靠着我的肩膀哭吧。”
我哭不出来。
这股复杂的情绪郁结成一朵大大的乌云,下了雨又汇成一条河,河水一直那么静静淌着。
“这个群体我没法评价……”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法客观的去看待,有时我会带着很重的成见,但是很快我又会谴责自己太不真诚。
因为我那些反复的成见,并不真实,是因为我掺杂了一些私人的恩怨进去。这对其他的人太不公平。而对许拾安来说,对他来说其实也不太公平。
他会像爱我一样,或许比爱我更多,去爱罗纳德,所以他专一、深情、浪漫、负责、细心体贴,是个好的爱人。
“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有时开口骂,有时又劝大家要理性,不能片面地去贬低一个群体。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我的理性已经不复存在,我变得这么反复无常。”
秦老师走了过来,因为我之前跟着他学过一点外语,我常称呼他老师。
“Angoria,允许你自己表达你的情绪吧,这段时间你需要发泄。情绪需要疏散,找回原来的你。”
唐唐也拍了拍我的脑袋,“都这样了,还管别人干什么?该骂就骂,差一点……”
是啊,差一点,他就见到我爸妈,差一点,我和许拾安就这么走下去了。
我清理了所有和许拾安有关的东西,也包括手机上的东西,所有与许拾安有关的人。
我很少打理自己,没有修眉,没有化妆,没有处理身上的毛毛,但还是像我再见许拾安之前,该看书看书,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经常出去走走。
我的故事到这里变得平淡,但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