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冷得像刀子刮脸。
玄霄宗地窖深处,寒雾凝霜,冰壁泛着幽蓝微光。一条窄道蜿蜒向内,尽头是宗门珍藏“桃花酿”的封存之所。这酒百年一酿,三滴入魂,平日由禁制层层封锁,唯有长老级人物持令符方可开启。
可惜,今夜守夜弟子打了个盹。
一道摇晃的身影贴着墙根滑进来,玄袍敞领,发髻歪斜,嘴里叼着半截啃过的鸡腿骨头。谢玉临一手扶墙,一手摸着腰间空酒壶,眼神迷离,脚步虚浮,活像个刚从酒坊偷完酒的醉汉。
但他脚步停在第三块地砖时,忽然顿住。
右脚轻点,酒壶里残存的一滴酒液滑出,落在霜面。酒香未散,反因寒气凝成一圈微弱反光,映出前方冰壁上隐约的巡逻影子。
“啧,还挺敬业。”他嘟囔一句,从发间抽出玉簪,轻轻敲了三下冰壁。
咚——咚咚。
声音清脆,在密闭空间里回荡。远处影子一滞,随即转向左侧通道。谢玉临咧嘴一笑,闪身钻入内窖。
冰门开启的刹那,一股阴寒扑面而来。他打了个酒嗝,抬眼望去——
中央冰台之上,一人盘膝而坐,黑衣如墨,黑发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着浓稠黑雾,地面裂纹如蛛网蔓延,空气中低频嗡鸣不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咆哮。
沈烬睁开了眼。
眼尾泛红,瞳孔深处似有火焰燃尽,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牙齿。
“师尊……”他声音沙哑,像刀刃刮过铁石,“要替天行道吗?”
话音落,杀意骤起。冰层“咔”地炸开一道裂痕,黑雾如蛇般朝谢玉临缠去。
谢玉临没动。
他慢悠悠把鸡腿骨头吐进袖子,抬手摘下腰间酒壶,冲着空中一抛。
“哗——”
酒液倾洒,如粉雾般落满冰面。桃花香气瞬间炸开,清甜中带着几分醉人暖意,竟将黑雾逼退三尺。
“罚你明早扎马步一个时辰。”他落地接住酒壶,懒洋洋靠在冰柱上,“练不好,别想吃鸡腿。”
语气轻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句“练不好”出口时,声音低了半度,沉得不像玩笑。
沈烬瞳孔微缩。掌心一道旧疤隐隐发热,形状如齿痕,像是谁年少时狠狠咬过一口馒头,又怕弄丢,死死攥在手里。
他没动,也没答。
谢玉临却一屁股坐上冰墩,从怀里又掏出一只油纸包,哗啦打开——金黄酥脆的鸡腿冒着热气,也不知道藏了多久。
“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他啃了一口,油光沾唇,“你说你,大半夜不睡觉,练这玩意儿多累?走火入魔不说,回头还得我给你收尸。”
黑雾仍在翻涌,但速度慢了下来。
“我不信你会杀我。”谢玉临嚼着肉,含糊道,“你要是真想动手,刚才那一瞬就该拧断我脖子了。可你没动,说明……你还记得我是谁。”
沈烬喉结微动。
“你是沈烬的师尊。”谢玉临抹了把嘴,把鸡骨头弹出去,精准落入面前冰缝,“不是什么正道楷模,也不是什么除魔先锋。我就一酒鬼,你爱练练,不爱练也别闹出动静,吓着小弟子不好。”
鸡骨落地,发出清脆一响。
沈烬低头看着那根骨头,忽然想起什么。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里,他在铁笼中咳血,几乎断气。有人丢进来一个冷馒头。
他咬得太狠,牙印留在了掌心。
“……师尊。”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该来。”
“我知道我不该来。”谢玉临打了个酒嗝,“可我酒瘾犯了,不来不行。”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倒出几滴酒,滴在冰面。
酒渍蔓延,竟在寒霜中开出一朵莲花形状,幽香不散。
“这酒,叫‘醉来卧花不记年’。”他晃了晃空壶,壶底刻着半句诗,墨迹斑驳,“可惜只剩半句了。”
沈烬盯着那朵酒渍莲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说,我听过下半句。
但他没说。
谢玉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霜,“行了,收功吧。再耗下去,寒气入髓,回头腿疼,还得我给你揉。”
这话太荒唐。堂堂玄霄宗长老,竟说要给徒弟揉腿?
可他说得认真,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态?
沈烬闭眼,深吸一口气。
黑雾缓缓退去,如潮水归渊。冰层停止龟裂,嗡鸣渐消。
谢玉临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无意识抚过心口——那里有道旧伤,藏在衣下,从不示人。
“徒弟啊,”他叹口气,“你那点小心思我懂。”
沈烬睁眼。
“不就是怕我不在了?”谢玉临笑得懒散,“放心,我这人命硬得很,酒没喝完,鸡腿没吃完,阎王不敢收。”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依旧晃悠,像随时会跌倒。
可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冰面裂纹边缘,避开了所有预警阵法的触发点。
沈烬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师尊。”
“嗯?”
“明天……真要扎马步?”
谢玉临头也不回,挥挥手:“当然,不然你以为我说着玩?”
顿了顿,又补一句:“练好了,鸡腿管够。”
沈烬嘴角动了动,没让笑意溢出来。
冰雾散尽,月光从窖顶缝隙漏下,照在地面那朵酒渍莲花上。
花瓣清晰,宛如永生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