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矢下暗流阻暗流（五）

“六哥你看，我也没射中，六哥——”回到玉台上的螭吻并未有愁容，摇晃着赑屃粗壮的胳膊。赑屃终于面色稍解，环住螭吻的肩膀道：“没关系没关系，好好的寿诞庆典，就应该吃好喝好玩好，射他个什么鸟箭！”

“六弟，这射箭比赛本就是竞技之乐，倘若得利，便再好不过；偶有失利，也是常事。何必如此激愤？”囚牛劝慰道。

“哼，大哥，射不中的又不是你，你射得那么好，当然不在乎喽！我看你还巴不得看我们笑话呢！”

“不是的，六弟……”囚牛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不作声了。

“六弟，大哥他好意劝你，你就这么与大哥说话的？”狻猊叉着腰，怒视赑屃。

“行行行，五哥你说得对好吧，什么都是你说得对，我怎样都是错。”赑屃不耐烦道。

“六弟……”狴犴刚开口，便被打断了。

“四哥你也要对我说教？你有什么资格啊？你自己的射艺那么烂，还不如我呢！——就是不如我！你方才只是侥幸，肯定是侥幸！你要是能射得好，猪都会上树了！”

狻猊闻言，握着拳头正要上前，被狴犴紧攥着他的手拦下。

狴犴不想与他争辩了——没有意义。

“第二轮比赛，开始！”喽啰报道。

“等着吧四哥，第二轮你射不中的！第三轮也是！”赑屃指着狴犴的鼻子道。

椒图走近一步，本待开口，也想附和点什么来逞点威风，被狻猊一瞪眼给唬住了。

不一会儿，嘲风回到了玉台上。随后，睚眦也回来了。

“有请大王子殿下！”

第二轮比赛，靶后退了五十步，难度显著增加了。

睚眦不禁忧虑起来。虽说这射箭比赛是他一手筹办，各个环节的难度也在他牢牢把控之中，但在这比赛中的谋划，最重要的一环，便是他手下对其他龙子的施法作梗。

他虽自诩射艺精湛，胜过老四当然不在话下，但九子之中，能与他射艺比肩的，还有老大，还有老三，还有射艺高而日精的老五，要胜过他们，自然不是容易之事。而且看第一轮老四的表现，他还是不免担心，万一老四射艺真的精进了，那又是麻烦。但是这所谓比赛，胜者只能有一个，只能有一个！而且必须是，只能是——他，睚眦！

所以他得让手下施法——既然明地比不行，那就智取。可恨被天杀的老三坏了他的好事！

从老三的话中，他已知道，那两个废物已经被老三的人控制住了，或是被杀了。回到玉台上的睚眦，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便亲自施法。这两个饭桶，关键时候果然就是靠不住！

睚眦回来，不仅因为第二轮又快到他上场了，还是因为老三——他得盯着点老三，若是老三在父王面前就此事瞎说八道什么，他好即时圆回来。

施不了法了，可恶！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头顶的烈日已爬得更高，映得大地一片金灿灿的。囚牛、睚眦、嘲风依旧射中了红心。又轮到狴犴了。

狻猊没有再向三哥“借运”，他看出了先前四哥脸上欲露还遮的窘况。

又一次站在赛场上。接过弓箭，狴犴虽仍有些许紧张，却已没有先前那么惶恐了。

右脚退一步，拉弓。突然，狴犴感到胳膊一阵剧烈的刺痛，拉了一半的弦又弹了回去。

狴犴看向自己的右臂，刺痛的地方，正是他那天挨二哥打时，留下的伤。

被二哥踢出，在二十几级台阶上像沙包一样滚落而下，滚下最后一级台阶后，后脑砸在地上，痛苦地躺着，浑身疼痛地难以动弹，大口大口地喘气。

二哥踩上他的肘，将千钧之力加于其上。“二哥——二哥——”二哥听不见他的求饶，他也渐渐地听不见了，很快他听到了、听得最清楚的，是他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啪！”

他忘记了那天他是怎么回去的——或许是模糊着意识，将这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拖回去的。

他左手握着右肘，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不争气的胳膊。自己的伤，还没好全吗？

他忍着痛，又一次拉弓。弓在他颤抖的手上晃动。

“四哥？四哥？”狻猊看到异常，担忧地喃喃道。

“他搞什么鬼！”嘲风皱起了眉头。

“他受了伤，三哥，四哥受了伤！我给了他药，我以为他已经好起来了……”狻猊攥着嘲风的衣袖，“就是前几天，二哥干的，二哥把他伤得好重！好重！”狻猊赤红的双目噙着泪，泪眼怒视睚眦。

“五弟，”睚眦哈哈打笑起来，“不要闹了，好五弟，这还哭上了——看把你委屈的。不过就跟你四哥小打小闹了一番，你四哥他哪里受伤了？没有的事，瞧你说的，好像他快死了似的！就是真受伤了又怎样？多受点伤多点历练，对他是有好处的！”

“你……”狻猊双唇颤抖。

“何况他没有受伤呢！二哥知道五弟你是个心肠善良的人，真诚，不会向你四哥那样撒谎成性。你肯定是被你四哥骗了，他指使你来诬陷我的对不对？”

“你胡说八道！”

“五弟你放心，二哥不生气，二哥肚量大着呢。四弟事先骗你，不就是因为拉不开弓，找点借口，不想让大家笑话嘛。二哥理解，非常理解。”

“你少颠倒是非！你必须给个说法！”狻猊走上前。

“见过几位殿下，”一名小喽啰从龙座那边来，“龙王有令，不许几位殿下吵嘴闹事。”

狻猊无奈，可火气还未消。

“三哥，我说的是真的。”狻猊转向嘲风。

“我知道。”

忍着钻心的痛，狴犴拉开了弓。靶在眯起的双眼前，是一团更小、更模糊的晕圈。在刺眼的日光下，受不了强光的双眼眯得更细。那个晕圈似在分身，似在跃动，似在变淡又变浓；靶中央的红心，已然看不见。目之所及，只是一团黏糊糊的，辨不清色彩的东西。

瞄准了，似乎又没瞄准。汗珠从睫毛上滑落。

“嗖——”

“四王子殿下未中红心！”喽啰高声道。箭插在了靶的边缘。狴犴突然一下子跌倒在地，恍惚了一下，便挣扎着，挣扎着爬起来。疼痛蔓上了先前被打伤的双腿。

狻猊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五弟，这么多人看着，不要失态。”囚牛拉他，却没拉住。

狴犴踉跄着，出了赛场，终于支撑不住，跌在五弟的怀里。

狻猊环臂将怀中的人紧紧抱住，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疼痛的地方，却又不知双手何处安放。泪滴滑落在怀中人的褐发之中。“四哥——四哥——”

“对不起，五弟……”狴犴撑着五弟的胳膊，挣扎着缓缓站起来。

“四哥，四哥，”狻猊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玉台，“你射得已经很好了，你没有对不起谁，四哥，莫要难过，莫要自责，没有什么可在意的，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