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殿内灯盏点点。橘黄的灯光荡漾在清碧殿各个角落,将书案前静坐的那人苍白的脸庞照得稍显温润。
狴犴与玄泠皆已用过晚饭。
玄泠受伤这几日,三餐都由仆役按狴犴的吩咐,送到寝房内,玄泠的身边。仆役们一直在照顾玄泠的起居,知道四殿下珍视这只龟,所以都不敢怠慢。
玄泠的三餐,是按海龟的食性配置的,因为他还不是海妖,食性还不似人类一样什么都吃。三餐量足,管饱,小鱼小虾,各种海草,等等,都煮得熟软,易于消化。进入清碧殿前,玄泠从来没有吃过熟食,从来没吃过这么饱的饭——就是在炼兵场的日子,吃食都得靠自己采集、猎捕。
他感到,清碧殿的饭食,格外香甜。
他差不多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房顶、房梁、柱子,花纹、镂空、各种饰物,处处都漂亮极了。是的,他没什么文化,只想得出用漂亮来形容。
他甚至,或许可以说,爱上了这里。
他不怎么孤单,仆役们有时与他说说话,聊聊闲天,开几句无恶意的玩笑。但是,他有那么点遗憾——四殿下几乎从没来看过他。四殿下起得早,出去得早,回来得晚。除了睡觉以外,他们相处的时间,极少。
他知道,四殿下贵为龙宫王子,有自己的事要忙,自然没那么多工夫来搭理他——一介草民。但他还是怀有奢望: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四殿下多点时间,在他身边。
四殿下说过挖苦他的话,他不恨;殿下近来略有冷落他,他不怨;他在清霜园被重伤后,四殿下拒绝用法术治疗他,他理解。他想通了。殿下对他已有救命之恩,他一介草民,蒙受殿下赐予的恩泽已经够多了,哪还能奢望殿下肯为他出气呢?殿下没法为他惩治伤害他凶手,他忍了就是了。他不能,万万不能,再给殿下添麻烦。
如果可以,他希望四殿下多点时间,在他身边。哪怕殿下不理会他,哪怕殿下继续挖苦他,他也愿意,他也欢喜,哪怕只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敬爱的四殿下,也好。
狴犴缓步,进了寝房。
又研读了一整个白昼的《修妖通法》,运法要领都已熟记于心。
“殿下。”玄泠已下了床,正正经经给他行礼,看起来身体又健朗了。
狴犴见玄泠完全能下床了,且气色不错,暗喜于心。五弟给的药,确实神效啊!
“免礼。”
“殿下,小的伤现已全好了。”玄泠喜形于色。
“我看到了。”狴犴浅笑。这样站着,膝盖又开始疼了。他坐到了自己的床上,将腿伸得直些,才缓解了些疼痛。
“殿下脸上气色不太好,想来是太忙、太累了?殿下千万要注意休息啊。”
“你话真多。”
玄泠见殿下依旧微笑着,知道他没有生气。
“小的一天才见殿下几面?殿下这就嫌小的话多了?”玄泠打趣道。
“难道你想多见我几面?”狴犴语气开始调皮起来。
“当然,殿下。”玄泠爬到狴犴的脚边,伏着,仰视着狴犴,“恨不得时刻在殿下身边。”
“为什么呀?我也不是没出言骂过你。”狴犴惊讶道。
“不瞒殿下说,小的也曾为殿下的话苦恼过。但是,现在不苦恼了。”
“殿下说过,殿下讨厌我。可是,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殿下其实——并不讨厌我,或者,没那么讨厌我。”
“你还挺自信。”狴犴道,“你这样觉得,有何依据?”
“处处都是依据。”玄泠道,“我虽是粗人,没文化,却并非体会不出。”
狴犴的眼里,划过一丝闪烁。
“你确实——自信过头了。”狴犴将头扭过去,“我还是那句话,一旦,你修炼成功,你我,便不必再见了。”
“不必再见,可也不必不见啊,殿下。”玄泠道。
“好,那我说清楚:你,你修炼成功,之后,不许再,再出现在,我面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玄泠担忧道,“殿下身体不舒服?”
“没有,没有……”狴犴慌了一瞬,眼神躲闪,把头稍稍偏过。他的伤,不能让玄泠发现的啊。
“明明就有。殿下脸色这么白,是被小的气得这样的?”
“不,不是……你说什么呢!”狴犴连忙打断,莫名觉得好气又好笑。玄泠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怪自己啊?他本就希望玄泠能安心下来接受他的帮助,而不是让他动不动就自责的。玄泠自责了不安了,他心里也不好受,更何况他的伤本就是因为自己不中用,与玄泠更无关了。
“殿下,小的哪里做得不好,让殿下难受了,请殿下告诉小的。小的一定改!”玄泠的眼里,分明有泪光。
“你……”狴犴怔住了。玄泠为什么会这么自责?为什么会觉得他会让他难受?为什么明明他想好好地帮玄泠,同时不让玄泠受困于恩,却让玄泠觉得自己像罪人一样,对他产生了愧疚与亏欠之感?
这段时间,自认识玄泠到如今玄泠在他殿里住下这段时间,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玄泠……”沉默了一会儿,狴犴施法将玄泠托上自己的床,深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抚上玄泠的背甲。
“殿下……”玄泠抬起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从来没有,一直都没有。”狴犴轻轻地说,“错的是我。”
“殿下?”玄泠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当他望向殿下的眼,那双沉静地正视着他而不再躲闪的眼时,他看到的不再是这些天来常见的黯淡,而是初遇殿下那天看到的满潭星光,那是他两万年来游历东海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玄泠,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的人。”狴犴温暖而干燥的手在玄泠背上轻轻摩挲,“你很坚强,很勇敢,最重要的——你很真诚。”
“这……这怎么……殿下说的这都什么呀?”玄泠局促地笑了笑,“而且小的只是只海龟,还不是人呢。”
“我没有在说笑。”狴犴没有笑,“我是认真的。”
玄泠突然不说话了,也不笑了,低下头眨了眨眼。
“你知道吗?”狴犴缓缓开口,“你知道那天我在招兵处遇见你时,我在想什么吗?”
玄泠颤动了一下,摇摇头。
“我看到你被打得那么惨,觉得你好可怜。但不止如此。”狴犴揉了揉眼睛,“当我得知你在试炼失败后还坚持为自己争取机会,我就在想,这小小的海龟,怎么这么勇敢?”
玄泠看到狴犴绽出了笑容,终于扑哧一声笑了:“殿下不觉得是我死皮赖脸吗?”
“怎么会?”狴犴拍了拍玄泠的背甲,“我知道,对于你们这样想修成妖的普通水族来说,试炼是多么重要。如此决定前途命运的人生大事上为自己争取,有何不可?有何死皮赖脸之说?”
“殿下原来是这么想的啊。”玄泠嘴角上扬,“那第二天,殿下那么早,是来看我的吗?”
“你想得可美。我要是说,我只是恰好路过呢?”狴犴甩过头去。
玄泠只是一双眼睛看着狴犴,静静地看着,笑而不语。狴犴被他看得再也矜持不下去,只好说道:“好吧,我承认,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多谢殿下如此挂念小的。”玄泠嘴角上扬,眼里闪着欣喜的光。
“瞧把你得意的……”狴犴拍了玄泠一下,“那么早,只有你一个在练习法术呢。你一直很安分,很勤勉,又有天资。坚持下去,定会成大器的。”
“天资?”玄泠苦笑,“我这身束魂索,也是天赐的……”
“但是有我啊。”狴犴双手轻轻握住玄泠的一只前爪,“我不是答应过你,解决掉这该死的索吗?你忘啦?不然你留在我身边做什么?”
玄泠突然发出一声呜咽,将头抵在狴犴手背上。狴犴感到玄泠的脑袋在抽动,有温热的液体渗入他的指缝——玄泠在哭。这让他心头一颤。
“殿下……殿下……我不知道……要是没遇见你……我该怎么办……”
“这不就遇见了嘛。”狴犴轻抚他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多大点事……”
玄泠抬起头,满脸泪水:“殿下为我做这么多,我却没能给殿下什么……”
“谁说你没给的?”狴犴拿手帕给玄泠拭泪,“你给了我很珍贵的东西。你来我这里的第一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还记着。”
“第一天晚上?”玄泠回忆道,“啊,是那晚,殿下不是说小的巧言令色吗?”
狴犴的心刺痛了。
“假的。”这回轮到狴犴哽咽了,“都是假的——我说的那些混账话。那晚,我确实有心事,确实烦闷。但是听了你说的那些话,那些关心我的话,还有那些真心夸我的话,我……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当真?”玄泠眼圈红了,“殿下听了小的那些话,当真是高兴的?”
“当真。”狴犴狠狠抹了一把脸,“可当时我的嘴怎么就那么毒?怎么什么狠话都说得出口?如今细想,才发现有多么伤人。我真是糊涂,真是混账……”
“殿下别这么骂自己。殿下没有错!”玄泠凑近了狴犴,“如今我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殿下不讨厌我的,对吧?”
狴犴毫不犹豫点点头。这次,他决定不再伪装。
“玄泠,这些天,我不知说了多少伤你的话,让你无端自卑自责了,又冷落了你许多,忽视了你的感受。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原谅我好不好?”
玄泠使劲点点头,用脑袋蹭了蹭狴犴的手背:“你真好,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