狴犴坐在岛上。天色已近晦。
海风凄凄,水禽啾啾,唤得躁动的海浪翻腾不定。
风是脾气古怪的,尤其是海上的风,像初生的牛犊,像稚嫩的孩子,像莽撞的少年,多少带着点桀骜,带着点任性,听其心意,时兴时息;与之相随、形影不离的海浪,伴着它的节奏,时起时落。
风轻轻地撩起狴犴耳边的发缕,又突然一个猛子将它掀起在他脸上。柔顺而又轻盈的发丝摩挲着他的脸庞。他任细丝遮挡着视线,任其摩得他脸上痒痒的,也不曾抬手理一理。
他喜欢来到海面之上,寻一块礁石,拂尘而坐,静静地听着海上的风,让风带走他的万千愁绪。他喜欢听风。平时主要栖居于海底,海底是只有水,没有风的。
风只是对海面之上世界的馈赠,而对于常年幽栖于海面之下的生灵来说,风是奢侈品。
但风总是吸引着海底一些不那么安分的灵魂,吸引他们脱离海的束缚或羁绊,来到高处,去追寻风,接触风,感受风,甚至,成为风。
风一缕一缕,掠过他的脸颊,奔向远方,奔向天边。天边,是将落的残阳。
夕阳打翻了调色盘,将一大把红染料泼向那旷天的一角。那是浓得化不开的红。红光万丈,扑向大海万物,扑向狴犴的面颊。狴犴有些眩晕,双眼在强光下眯起。
不多时,残阳收起最后一丝余晖,将天泼上层层染墨。
墨色如死水,时间似乎在这无边的死水中凝滞……
夜深了,兴致似乎已尽。他化作一道金光,流入海中。
该回宫了。
金光化回人形,现在清碧殿门前。他朝门内走去。
步履轻盈而优雅,从容而沉稳。不发出脚步声,是他作为龙宫王子从小习得的宫廷礼数。
他不动声色地进了殿门。
大多数仆役这时已休息了。按照他的吩咐,仆役们应该已在他的寝房内布置好了老龟玄泠的床铺等用品,玄泠应该已经在寝房里面了,应该睡着了吧。
他向寝房走去,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似是争论。定睛一看,是那老龟,以及两个仆役。
狴犴刚想进去,却听见仆役甲极不耐烦地说了句:“哎呀,你真是!想这么多干啥!”
“就是啊,四王子不就一时心情不好,语气硬了点而已嘛!又不会怎么样你!”仆役乙说道。
玄泠不说话,头低得很低,很低。
狴犴愣了愣,没有进去,未动声色,隔着珠帘,立在外面听。
“就是啊,有啥好担心的?”仆役甲说,“四王子人很好的,只不过脾气古怪了点,任性了点,有点小矫情,爱生点小气,也属正常。”
“而且不论发生了什么,他生气最多不过半日,待他气消了,自然就啥事儿都没有了。”甲补充道。
“别说气消了,就算他气不消,你也不会有事儿,只要你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的话。”乙说,“反正按你之前的描述,你好像也没说错什么呀。那就更不必焦虑了。他生他的气,你大可不管!”
“可就算四王子殿下不罚我,终究是我惹他生气了……”玄泠嗫嚅道,“我的罪过……”
“这算什么罪过?”乙笑道,“这龙宫内外,气他的人多如牛毛,他早就习惯了。受了那么多大气都咽下去了,这种小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啦……”
玄泠微讶。
“是啊是啊……”甲亦笑。
很快二人笑容就淡了,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笑笑,都似吞了一块苦瓜。“唉呀算了算了,跟你说太多不好。——噢对,四王子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吧。”
他们不再说话了。两个仆役打着哈欠。
不一会儿,狴犴拨帘而进。
“殿下。”两个仆役行礼。玄泠也紧随其后行礼。
“殿下,我们早已按您的吩咐,给他整理好了铺盖。——殿下回来多久了?”仆役乙道。
“刚回。”狴犴答,“都就寝吧。”
“是。”两个仆役都退下歇息去了。
“你也睡吧。”狴犴转向玄泠。
“是。”玄泠低着头。
玄泠爬上了自己的卧铺——位置与狴犴的床隔了有些距离。
玄泠伏在铺上,面朝下——海龟的形态使他只能用这个姿势睡觉。他看不见四王子的状态,只听见他脱衣的声音,掀被的声音,轻轻的,似乎又略带沉重。
声音停了。灯熄了。
玄泠睁眼,眼前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
玄泠又闭了眼,把脸埋在自己两片宽大的前肢下。
清醒得很,没有睡意。
又不知过了多久,差不多迷迷糊糊似要睡下去了,忽然又一下子清醒了。
实在睡不着,他睁开眼,微抬头,是无边的黑。他不由自主地将头缓缓偏向一边,朝着四王子那边。动作轻缓,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看向四王子的方位。
“你还不睡?”四王子的声音,“还睁着眼?”
玄泠吓了一跳。他看向四王子那边,使劲睁大眼睛也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么黑,四王子是怎么看见他偏过头来且睁着眼的?
因为是妖的缘故吧?妖的视力或许就是这么强?玄泠暗暗唏嘘。
而四王子应该也是面朝他这边了。
“你也睡不着?”四王子轻声说。
“回殿下,是的。”玄泠承认,听到他用“也”字,便问:“这么说,殿下也未入睡?”
“嗯。”那边回答道。
接着一片静默。
他听见四王子翻了个身。
“殿下未入睡,可是还在生气?”玄泠试探地问道。
“没有。”那边回答道。“我本来也没生气。”
一阵静默。
“殿下,小的有罪,殿下虽如此说,但小的知道,小的当时确是惹怒了殿下。小的在穷沟僻壤呆惯了,初入龙宫,不识礼数,定是说了哪句不该说的话,而不自知……”
“不,不是。”对面道,“是因为我自己的事……你没有错。”
“殿下在为何事生气呢?”
“不是生气。”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忽冷声道,“你别问,睡你的觉。”
“小的怕是后半夜都睡不着了。”
“你也有心事?”
“小的只是初入龙宫,不太适应……”
但玄泠知道,自己睡不着,不止是因为这个。
对面没有再说话,断断续续翻了几下身,动静比先前大一些。玄泠隐约能感受到对面那人的心烦意乱。
“殿下不妨暂且宽心,莫要过度忧虑了。”玄泠温声道,“不管是何事,都有解决或者修复的办法的。”
对面不再翻身。
“人生苦短。如果事情已经发生,就不妨放下吧。前路方长。”玄泠若有所思,“忧虑对身体不好,殿下……一定要珍惜、爱护自己的身体呀!”
对面依旧无言。环境还是很黑,玄泠看不见四王子的神情,但看见那凸起的、裹着被子的模糊的轮廓,似乎颤动了几下。
玄泠一直把头偏向四王子那边,他知道四王子看得清自己的脸。作为下人,他知道自己是断不能先于尊贵者把脸偏向别处的。而他又不知四王子的脸此时正朝向哪边。
不一会儿,玄泠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是来自鼻息的一声笑。
“你也见识到了,我脾气很怪吧?”
玄泠一怔。
“殿下,”玄泠的声音略颤,“殿下怎会脾气怪呢?殿下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善良的人。此生得遇殿下,是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你也学会溜须拍马了?!”对面提高了音量,“我原以为你是老实规矩的,跟他们不一样。”
“可这是我的真心话,殿下。”玄泠急道,“不瞒殿下说,自从那天在炼兵场被殿下所救,小的就一直仰慕殿下,想念殿下,殿下在我的心里,是闪着最耀眼的光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玄泠一口气说了这一大堆。很久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彻底地吐露自己的心声。
“省省吧,这种话我从小就听腻了。”对面的声音依旧冰冷。
“不必再说这些了。我父王交代我的任务,我当然不可能不完成。即便我再讨厌你,我也会帮你修炼成妖。不必说这些混账话来讨好我。而且,我向来讨厌巧言令色的人。”
玄泠听见四王子又翻了个身,这回动静很大。他推测殿下应该本来是朝向他这边的,现在是背对着他了。
玄泠沉默了,不知所措。
“殿下原来……这么讨厌我吗?”玄泠心里一遍遍问,“殿下现在……肯定很难过吧?”
片刻,他又开口。
“殿下千万别因为讨厌小的而更加生气了。”玄泠小心翼翼地说道,“希望殿下心情好一些,早点入睡。”
对面无言。
次日清晨,四王子早早起了床。仆役在给他整理床时,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