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龟受召清碧殿（下）

爬进了殿，玄泠看见进进出出的脚，连忙避开怕被踩着。仰望，是身着一色制服的青壮年男妖，洒扫沏茶，低声说笑。这应该是殿里的仆役了。有仆役低头看见了玄泠，对他道：“这位想必是四殿下要召见的了，四殿下先前吩咐过有一龟要来的。你先上这正堂上来，稍等，我去通报一声。”说着向内室走去。玄泠爬上正堂，向里张望。不一会儿，仆役走出，侧立一旁。与仆役一同走出的，是那个玄泠熟悉的金丝白衣、褐发及肩的人。

是他敬爱的四殿下！

玄泠一颗心怦怦直跳，似要跳出胸腔，跳到四殿下跟前去。

“多日不见了。”四王子冲他一笑。

“是啊，殿下。”玄泠仰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今日又见到您了。”

四王子又是一笑，这让玄泠心里感到莫名的舒服。

玄泠忽然看见四王子身后的仆役们正悄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惊讶，有难以置信，还有，似乎是愤怒。

玄泠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个低贱的水族，还没给四王子殿下行礼呢。他慌忙将前肢并拢，尽可能摆出作揖姿势，低头道：“小的参见四……四……四殿下。”

被仆役们这么盯着，他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流畅了。他感到一阵凉飕飕的，心想就是被鬼盯着也不过如此吧。

“不必多礼。”四王子柔声道，“莫要害怕。”

“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众仆役依次退出正堂。

只剩下玄泠和四王子了。

四王子没有坐到中央那大座上，而是走近，到玄泠面前，优雅地半跪蹲下，降低自己高度，好让玄泠不必头抬得太辛苦。

玄泠有些不知所措。

“莫怕，此时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但说不妨。”

轻柔的声音很快让玄泠定了心神。莫非龙宫王子，都是如此地温和宽厚？

“我有能帮你炼成的办法了。”四王子道。

“四殿下是说，能破解小的束魂索对修炼的抑制？”

“是的。”四王子微笑，“而且，我会单独帮你修炼，直至你成功修炼成妖为止。我说到做到！”

虽然玄泠之前听馆长说了，但现在这些话由四王子亲口说出，更让他惊喜。

“四殿下如何破解？”玄泠问道。

狴犴知道这会儿那半丹已复原成一丹的模样，便摊出一手，手心中现出那丹。

“你看，这颗丹啊，叫作凝元丹。服了它，便能暂时抑制你体内束魂索对元神的束缚，而不损伤束魂索，这样你的元神便可激发出灵力，意念得以集中，你就能继续深入修炼了。”

玄泠大喜：“这丹真是神奇啊！”

“是啊，此丹是太上老君耗费千年亲自炼成的，后来啊，他将这丹赠予龙宫。我父王得知了你的难处，今日特恩准赐丹予你，助你修炼。待时机成熟，便将这丹交与你服了，必能助你修炼成妖。”说罢，狴犴将丹收起。

“这……殿下是说，会将这么宝贵的丹给小的服了？这是……是龙王的意思？”

狴犴微笑着点点头。

玄泠内心受到了更大的震动。

“龙王真是慷慨仁厚，广布恩泽！”玄泠感激道，“小的不过沧海一蜉蝣，身无长技，何德何能，蒙受龙王的割爱赐丹之大恩！”

“不仅如此，我单独帮你修炼一事，也是我父王安排的。我父王一向乐善好施，爱护子民。臣民有难处，我父王都会放在心上，给予关怀的。”

狴犴撒了点谎，他有自己的心思，他知道这样会让新妖对龙宫、对龙王更加忠心，也有利于打造父王仁德的形象，弘扬父王的美名。

玄泠闻言，几乎说不出话。原来龙王——贵为东海至尊的龙王，也会对他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臣民如此上心，也会如此慷慨……玄泠拼命忍住了眼泪。

“小的万分感念龙王的大恩大德！”玄泠激动得声音颤抖，“小的一定不负龙王厚恩，一定努力修炼，待炼成妖，一定忠心耿耿，尽职尽责，报答龙王的大恩！报答龙宫的大恩！”

狴犴满意地点点头。

“报答四殿下的大恩！”玄泠又补上一句。

狴犴一怔，对上玄泠那双赤诚如火的眼。

狴犴知道玄泠是感激他的，但当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狴犴还是感觉出乎意料，仿佛有某种东西，冲破了挡在他胸腔之外一层坚硬的障壁，钻入他埋藏在深处的心，触到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但他还是隐忍了这种微妙的情绪变化。

“我有什么大恩？我只不过是执行我父王的命令而已。”他试图让自己表现得足够冰冷，足够不屑。

“可是，最初小的被打时，是四殿下救了小的。”玄泠回忆道。

“我只是看到有人违背律法，想给他惩戒而已。我是在维护律法之威，不是特地帮你。”狴犴道。

“可是，小的能留在宿馆住上这几天，也是多亏了四殿下的安排。”

“一句话的事而已，我不过是顺便。”

“那小的遇到的这个难处，也是承蒙四殿下禀明龙王的，不然龙王怎么会知道呢？”

“那是因为……我父王交代过，遇到有束魂索的欲修妖的水族，就要向他禀报，他会赐丹的。我只不过照我父王说的做而已。”狴犴希望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因撒谎而脸红。

殿下这是在？玄泠愣了，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难道四殿下不是真的那么关心他、在乎他？难道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都是他过于自命不凡？

也是——这些，可能对于一个有权有势、如此高贵的王子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吧。虽对他玄泠来说是救命之恩，甚至可能是改命之恩，但对于四殿下来说，可能——只是是无心插柳吧。

但无论怎样，四殿下对他有大恩，这假不了。

短短几句话，玄泠一时间难以消化，只得含含糊糊一句：“小的明白了。”

这一句莫名刺痛了狴犴，他似乎感到那层障壁的裂口又愈合起来，还加厚了一层，更加坚硬，更加冰冷。

但狴犴知道自己有那样回答他的必要。他不希望自己对他人所谓的“恩”往后成为对他人的拖累。他希望受了他恩的，不会长日笼罩在他的“恩”的枷锁下，不会因他而损了他们自身正当之利，不会因他而妨碍了他们自身前途。

是的，为别人做的事，何必要别人记住呢？何必要别人回报呢？

但是那股刺痛，是怎么回事？他是在难过吗？他明明应该不在乎的才对。狴犴似乎看不清自己的心，心的深处。

“宿馆明日便要清空储物，你不能再住里面了。”狴犴道，“你今日起，便暂时住我殿里吧，与我一室。”

“这……这也是龙王的意思吗？”玄泠道。

“是。”狴犴道，“以后若有机会面见龙王，别在他面前提这些他对你的恩。——他不喜欢别人总记着他的恩。”

“是！小的定当……”

“等我父王生辰宴一过，第二天我便带你去个地方，”狴犴打断他，“在那里，我们开始与世隔绝，闭关修炼。”

“是！多谢殿下！若有幸练成，小的定当效忠于殿下，殿下若有需要，小的一定追随殿下身边，听从殿下吩咐！”

“没有需要。我不是说过了吗，一切都是我父王的安排。你就算要效忠、要追随，应当对我父王的呀。”狴犴起身，神色黯淡了，“修炼成功之后，你我便不必再见了。”

“这……这是为何？”玄泠愣住了。殿下要——赶他走？

“没有为何。你好自为之吧。”狴犴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狴犴背过身去，叫仆役进来，吩咐他们安排好玄泠的吃住事宜，化成一道光离开了殿，向远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