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迷修回到相对安全的空间,他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手腕上的光痕微微发热,他低头看去,原本“任务”一栏的位置,模糊地浮现出几行字:
“任务:确认‘客人’的安全状态。”
“提示:‘客人’在201号房。”
“客人?”安迷修心头一跳,立刻想起面板上那句“以及你偷偷带来的客人”。这疯人院里,除了他们这几个倒霉蛋和那些诡异的“原住民”,还有他“带来”的人?会是谁?又在哪里?
他走到窗边,外面依旧是那幅混乱的“泼墨”天空,分不清时辰。但走廊里走动的人似乎多了些,带着一种麻木的忙碌感。他注意到,这些人胸前都别着工牌,身份各异:护工、清洁员、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却行动自如的“病人”。他们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眼神空洞,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咚——咚——咚——”
沉闷的钟声突然响起,穿透墙壁,回荡在整个一层。下午六点。
几乎是钟声落下的瞬间,走廊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餐厅(由储藏室改造)的位置,然后迈着几乎同步的步伐,僵硬地移动过去。整个场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安迷修不敢耽搁,也推门出去,混入人流。他需要去餐厅,也需要……找个机会去201号房看看。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食物混合的味道。长条桌旁,“人们”安静地坐着,机械地咀嚼着餐盘里看不出原貌的糊状物。格瑞和雷狮也在其中,各自占据一张桌子,相隔甚远。格瑞依旧面无表情,小口吃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雷狮则显得有些烦躁,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目光偶尔扫过门口和窗户。
安迷修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雷狮那桌。人设……对麻醉师“颇有好感”的人设。
“雷狮医生,”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点关心的意味,“看你没什么胃口?是麻醉方案遇到困难了?”
雷狮抬眼看他,那目光带着审视,又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没什么,只是对这种‘营养餐’提不起兴趣。”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倒是安教授,气色看着比早上好些了?适应得挺快。”
安迷修心中一凛,面上维持着温和:“哪里,只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罢了。毕竟……”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这地方,不保持清醒不行。”
雷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戳他的食物。
安迷修松了口气,刚想再试探两句关于“客人”或者规则的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溜进了餐厅。
是金。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委屈或哭泣,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好奇,蹦蹦跳跳地直接跑到了格瑞的桌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格瑞医生!”金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死寂的餐厅里格外突兀,“今天的糊糊好吃吗?”
格瑞握着叉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冰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金,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怀疑、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希冀?
“金。”格瑞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
他的呼吸明显一滞。他看着金那张与记忆中挚友一模一样的脸,听着他用如此熟稔却又如此陌生的语气说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大家都不在吗?”金突然问。
怎么好像,更奇怪了?
三年前……这三年,金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金,”格瑞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寻找线索,“你刚才说‘大家’,这里的……‘大家’都是谁?”
金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环视了一圈餐厅里那些麻木咀嚼的“人”,然后凑近格瑞,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小声说:“就是‘他们’呀!格瑞医生你真笨!不过……”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又垮了下来,“殊魁姐姐不见了……还有那个新来的药剂师姐姐也不见了……她们是不是也去‘休息’了?就像以前那些消失的人一样?”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格瑞、安迷修和雷狮的心头!
金不仅知道殊魁和女药剂师死了,他甚至暗示这不是第一次!他口中的“以前那些消失的人”是谁?他到底知道多少内幕?
格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抓住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金痛呼出声:“啊!格瑞医生你弄疼我了!”
“说清楚!什么‘以前消失的人’?她们去了哪里?!”格瑞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戾气,完全忘记了“不要刺激病人”的规则。
餐厅里,那些原本麻木进食的“人”,动作齐刷刷地停住了。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毫无感情地聚焦在格瑞和金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格瑞!”安迷修和雷狮同时出声警告。
雷狮甚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当然没有武器,只有他作为麻醉师配备的几支镇定剂。
金被格瑞抓得眼泪汪汪,委屈地扁着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去哪里了……她们……她们不遵守规则……时间到了还在外面……然后就……就不见了……”他抽抽噎噎地说,“就像……就像今天早上那个护士姐姐一样……被拼起来……坐在那里……”
“拼起来”三个字,让安迷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规则?什么规则?谁定的规则?!”格瑞追问,他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就在此时——
“滋啦——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餐厅墙角的广播喇叭毫无征兆地启动了。
那个闷哑难辨性别的声音再次传出,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检测到一层就餐区出现异常情绪波动。”
“主治医师格瑞,违反规则:刺激病人。”
“警告一次。请立即停止违规行为,安抚病人情绪。”
“重复:请立即安抚病人情绪。”
广播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那些聚焦过来的空洞眼神,似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审视。
格瑞抓着金手腕的手指,僵硬地松开。他看着金泪眼婆娑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无数双冰冷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违反了规则,被“警告”了。下一次会是什么?生命值清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安抚:“……抱歉,金。是我太着急了。别哭了。”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想要擦去金脸上的泪水,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执行一项艰难的任务。
金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格瑞,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关系的,格瑞医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
“……今天也不是‘昨天’了,对吧?”
今天也不是“昨天”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安迷修、雷狮和格瑞勉强维持的镇定!
金……他记得“昨天”?或者说,他知道时间的异常?他口中的“昨天”,是指他们进入这里之前,还是……指这个疯人院内部某种循环的节点?
广播声消失了,那些聚焦的目光也缓缓移开,“人们”继续他们麻木的进食。但餐厅里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雷狮放下叉子,餐盘里的糊糊彻底凉了。他看向安迷修,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重的惊疑和凝重。
安迷修则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一把他刚刚在工作室抽屉里找到的、贴着201标签的钥匙。
201号房的“客人”……金口中的“昨天”……被拼合的尸体……诡异的规则和警告……
这个44号疯人院的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和扭曲。
而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远处隐隐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