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外的楼道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锣鼓。
“锵——!”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震得人心脏一缩。紧接着,咿咿呀呀的京腔戏文在黑暗中飘起,唱的是一段《锁麟囊》: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唱腔在夜风中飘摇,时而清晰如有人在耳边呢喃,时而模糊似隔了千山万水,衬得这凌晨时分愈发诡异。
那声音不像是从广播里传出的——它太真实了,仿佛真有一个看不见的戏班,正在空荡的楼道里搭台唱戏。
大多数宿舍早已熄灯,整栋楼死寂得只剩下这诡异的戏文。
上铺的许尽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明明是盛夏,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呵出的气都在眼前凝成白雾。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惨白的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在宿舍群里连发消息:
“外面有鬼啊啊啊!!”
“你们听见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救命……它在外面……”
言诀被手机提示音惊醒,以为是新规则发布,却发现是许尽在群里发的消息。
这届新人真不惊吓,要是剥皮怪在面前不会直接吓晕过去吧。言诀心中暗道。
他凝神细听,那锣鼓声正由远及近,戏文的唱词也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听清每一个字了。
他迅速在群里发出警告:“声音靠近时,保持绝对安静。不要动,不要呼吸,不要看。”
字刚发出去,窗外的暴雨骤然加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风声凄厉如鬼哭。宿舍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
“锵!锵!锵!”
敲锣打鼓声在门外炸响,近得就像贴在门板上。戏文的唱腔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
言诀迅速躺平装睡,闭上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停住了,一动不动。
突然,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气味的寒意从门缝渗进来,丝丝缕缕缠绕在脚踝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门外的锣鼓声才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沿着楼道往楼上去了。戏文的声音也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言诀缓缓睁开眼,借着窗外暴雨偶尔划过的闪电光,瞥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照片——残破的钟表黑白照,被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他悄无声息地下床,捡起照片。
照片上的钟表样式古旧,木质钟罩已经腐朽,爬满霉斑,但内部的齿轮依然完好,甚至还能看清每一颗螺丝。钟面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诡异的符号,像是某种失传的巫文。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齿轮的边缘闪着锋利的寒光——仿佛不是照片,而是真的金属。
而照片的背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校医室………时针指向真相……”
剩下部分全被糊的不成样子言诀皱眉,将照片翻回正面。
就在他目光重新落在钟面上的瞬间,照片里的时针突然动了——没有分针的带动,它自己“咔哒”一声,诡异地跳到了“3”的位置。
下一秒,照片在他手中碎裂。
不是撕碎,也不是烧毁,而是像真正的玻璃表盘一样,“咔嚓”一声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那些碎片落地的瞬间,竟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门外,刚走到四楼的戏班,静止了。
所有的锣鼓声、唱戏声,戛然而止。
死寂持续了整整三秒。
然后——
“嘻嘻……嘻嘻嘻……”
一阵毛骨悚然的怪笑从楼道四面八方传来,那不是一个人的笑声,而是数十个、数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笑得癫狂而扭曲。
“找到了……找到了……”
“时辰到了……时辰到了……”
紧接着,敲门声开始挨个响起。
“咚、咚、咚。”
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从401开始,然后是402、403……正不紧不慢地,朝着303逼近。
许尽的手机在黑暗中疯狂震动。他在群里刷屏,字里行间都是崩溃:
“闹钟怎么会碎!我们触发了什么?!”
“它要来了!它要来了!”
“我们要死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沈舟安猛地从上铺探出身,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在昏暗的光线里锐利如刃。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闭嘴。
许尽吓得立刻噤声,把脸埋进被子里,只能看见被子在轻微颤抖。
言诀警惕地听着动静,敲门声已经到305了,很快就是306、307……然后就会轮到303。他的余光瞥向薄知卿的床铺——那人依然平静地躺着,连姿势都没变过,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半睁着,里面没有半分波澜,静默如深潭,仿佛门外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反应实在过于平静了些。”言诀暗自思忖。或者说……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此时,敲门声移到了隔壁304。
“咚、咚、咚。”
三下之后,门内传来304宿舍学生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戏班的怪笑更响了,就在众人以为304的门会被破门而入时——
楼上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和嘶吼。
是404宿舍。那个自从“班主任”事件后就精神失常、一直把自己锁在宿舍的疯子,突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叫喊:
“滚!滚开!你们都该死——!”
然后是门板被砸破的声音,重物落地的闷响,疯子踉跄跑下楼的脚步声。
戏班的注意力似乎被完全吸引过去。锣鼓声、唱戏声、怪笑声,全部朝着四楼涌去。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像千百个铁环同时崩断,又像厚重的帆布被生生扯碎,中间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和短暂而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持续了不到十秒,一切就都归于寂静。
言诀等了足足三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才轻手轻脚来到门边,将眼睛贴在冰冷的猫眼上。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幽绿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看见了疯子——或者说,曾经是疯子的东西。
那具身体支离破碎地散落在楼道中央,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各个方向同时拉扯过。
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头颅滚在血泊边缘,眼睛还睁着,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鲜血浸透了地面,在应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腥重。
而在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几面破碎的铜锣、撕裂的戏服碎片、还有一顶已经变形的凤冠。
戏班消失了,它们“完成”了今晚的演出。
言诀面无表情地退回床位,紧接着众人都过去一个接一个打量外面的情况,许尽将翻涌的恐惧和恶心感强行忍了下去,紧紧地黏在言诀身后打颤。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那个诡异的存在已经离开了这层楼。
但那个钟表照片……
言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照片碎裂时冰凉的触感。
“当时针指向真相……”
真相是什么? 为什么是“3”? 他正思索着,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群消息,而是一条私信。
发信人:薄知卿。
内容只有一句话:
“看见背面的字了吗?”
言诀缓缓抬头,看向对面床铺。却见薄知卿依然静静地躺着,但手机屏幕的光,正幽幽地照亮他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那双半睁的眼睛正看着他,瞳孔在黑暗中映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像两点燃烧的鬼火。
言诀没有回复,只是锁屏,将手机放回枕边。
但薄知卿的消息又来了。
这次是第二条:
“三点钟方向。”
言诀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宿舍里的挂钟——那是学校统一配置的电子钟,此刻正显示着:
03:00
分秒不差。
就在他看清时间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又悠长,像是在宣告什么。
言诀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校医室。三点钟。真相。
这会是下一个任务地点吗?还是……陷阱?
他感觉到对面床铺的视线依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玩味的意味。
一个F级的事件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平静得不像活人,又得知很多事情,他究竟是什么?
言诀将手轻轻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的心跳。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夜色依然浓重。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而距离三点钟的校医室之约——也只剩下三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