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流深,沧笙踏歌。三生阴晴圆缺,一朝悲欢离合。岁忽忽兮惟暮,余感时兮悽怆。
夜幕垂落,城市的高楼次第亮起灯火,织就一片璀璨夜景,引人沉醉。
霓虹闪烁,摩天建筑巍然矗立。一道身影倚在明净的窗边,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他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意。纯白衬衣被薄汗浸透,隐约勾勒出结实的肌理,在灯光下显得近乎剔透。
他骨节分明的指节握住一杯热茶,神情淡漠地俯瞰窗下江城的夜色。
喧嚣的城市在寒意的包裹中渐渐沉寂。公路两旁的灯盏也仿佛感染了这份清冷,晕出朦胧的微光。
车辆如流,倏忽而过。暮色彻底吞没大地,视野里只剩下薄雾般的淡黑,与点点橙黄灯火彼此交织。
言诀——这个名字曾经在医学界和哲学界都掷地有声。临床医学博士与哲学博士双学位,国际公认的跨领域顶尖人才,以极致精准的科研思维攻克多项医学难题。
如今,他只是“诡究”系统里一个F级实体NPC,编号003。
“欲望太重。”他曾这样自嘲。若非当初那份对生命本质近乎偏执的探索欲,他也不会被“诡究”强行吸纳,成为编号003高层管理员,更不会亲手研发出那些A级及以上、带有强烈侵略欲望的“它”。
那些怪物曾是他的杰作,如今却是玩家的噩梦。
而他自己,也成了噩梦的一部分——或许研发这种怪物事件导致玩家完成度持续降低,所以集体诅咒他这个始作俑者,恰好他就倒了这个霉运,失去部分记忆就算了,每逢雨季便头痛欲裂,甚至意识骤停。
失忆醒来后,上级不知哪根筋抽了,将他调至最低等的F级漩涡当实体NPC。
美其名曰:“以培养底层F级玩家的才干为目标,选拔人才。”
说白了,就是让他这个曾经的“校长”,去教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学生”。
“诡究”是??个诡异事件聚集的漩涡,玩家以消除“危害”为主,聚集任务线索收取危险漩涡的中心碎片,消除支撑漩涡的主要源头,完成任务则玩家得到相应的报酬,而“它们”则是为增加玩家体验感而创出的实验体。
“诡究”的玩家抽取方式是以怨气、欲望、死亡的人类里抓取的,也有因“意外”或靠近漩涡而掉落进的。
言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疲惫如潮水般漫上。
近日校园里接连发生离奇失踪案,皆出自高三二班。有传闻说,有人深夜亲眼目睹该班教室灯火不明不灭地闪烁。
高三二班位于教学楼顶楼。有学生刚踏上楼梯,便撞见不干净的东西,随后精神失常,终日蜷缩宿舍,时而疯笑尖呼,反复念叨:
“哈哈哈……你们都该死!一中的人,没一个无辜!哈哈哈!”
几起诡谲案件令师生人心惶惶。校长却唯恐校园被封、地位不保,在利益权衡下,选择了封锁消息、严禁外传。
这就是言诀此次任务的背景——一个典型的F级校园怪谈漩涡。
他转身步入书房,伏案预习任务资料。室内一片阒静,唯有墙上时钟“哒、哒、哒”地规律作响。
窗外天色已沉入墨色,不见一丝微明。言诀仍埋首灯下,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晕翻阅书页。
不觉已至午夜。寂静如墨滴入水,无声蔓延。他搁下笔,唇线紧抿,仿佛捕捉到某种猜想——关于那些失踪学生,关于那个疯掉的学生口中的“诅咒”,关于这个看似简单的F级任务背后可能隐藏的异常——却又立即将其逐出脑海。
F级而已,能有多复杂?
夜沉如井,破晓未至。他倦意朦胧地望了眼窗外,抬手熄灭了房中唯一的光源。
就在那一刹,他感到背后掠过一丝寒意,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微风拂过他的碎发,凉意透骨。
言诀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从容走至床边躺下,大脑飞速运转:
“窗户紧闭,房东今日才来电告知电路维修,三日方毕。这屋中除我之外空无一人……唯有一种可能。”
“它”来了——而且,不是任务资料中记载的任何一种已知形态。
蓦地,一道阴鸷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沉沉黑雾凝成一具人形,缭绕在他周身,寒气逼人,令人战栗。
言诀蜷起身子,清晰感知到四周弥漫的阴气,以及那雾中主人磅礴的力量。这绝非F级漩涡应有的存在——这股力量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许多A级“它”。
他不敢轻举妄动,唯有静观其变。
那雾影似有所觉,低低一哼,似是嘲讽他的故作镇定。
寒意如蛇,渐渐钻入言诀的四肢百骸。初时不觉异样,随后却愈发刺骨,几乎冻结血液。
恐惧如潮水般漫上,攫住他全部的睡意。他在半梦半醒间不安地徘徊,直至微微睁眼的瞬间,窥见了对方的形貌——
雾影周身缠绕着森森寒气,衣袂飘然,脸上覆着一张黑金面具,眼下木质纹路间,染着一道殷红血痕。
言诀依稀看见,对方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如涟漪划过水面。那双眸中寒光闪烁,转瞬又沉入眼底。淡薄的唇掀起讥诮的弧度,笑意中藏着难以捉摸的诡谲。
仅仅一瞬的对视,已令他惊魂难定。
言诀仿佛被无形之力操控,陷入半昏半醒的迷离状态。从那一瞥便可断定,这雾中之“人”,在幽冥之中绝非寻常角色。在他的印象之中——无论失忆前后——这种半雾状隐形的黑雾怪物从未见过。
下一秒,他便感到身子一沉,耳边吹来阴冷的呼吸。雾中男子双目渐染赤红,阴鸷的眸色渗入狠戾,周身气息愈发凛冽。
温热与冰冷两具身体相触。对方偏过头,将唇贴近他的脖颈,姿态宛若亲吻,却带着掠夺的意味。
黑雾如藤蔓缠绕而上,将言诀的手腕缚住,固定在床头。
原本阴冷的气息倏然转为炽热。那人唇边勾起一抹寒笑,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荡开,带着某种久别重逢的疯狂:
“诀诀……我回来了。”
言诀昏沉间听见这一句,心中茫然——诀诀?这个亲昵到诡异的称呼?他欲出声质问,喉咙却如被蛊惑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脸颊染上绯红,浑身燥热难安,白衬衫领口微敞,呼吸在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笼罩下,渐渐急促。
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富二代邻居的声音,似是遭遇了极致的惊吓。紧接着,是某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身上之人却对门外诡异的动静置若罔闻,仍专注于他的“恶戏”,仿佛言诀是他唯一在意的猎物。
直至凌晨两点,言诀周身的热意才逐渐消退。那雾影主人终于罢休,却并未离去,而是化作更稀薄的黑雾,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环状印记。
言诀双眼泛红,泪光朦胧。他垂眸,长睫轻颤,只觉浑身如散架般麻木,终是昏沉睡去。
黑夜再长,白昼终将降临。
次日,闹钟响起。
言诀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睁开通红的眼,勉强撑身,却被浑身的刺痛拽回床榻。
他怔了片刻,神情恍惚,颤声低语:“昨晚……?”诸多猜测掠过心头——任务变异?未知“它”的袭击?还是……与他的过去有关?
最终,他闭目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起身洗漱。
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眼下泛青,唯有脖颈间几处红痕触目惊心。他面无表情地拉起衣领,将那痕迹遮住。
刚整理完毕,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是保洁阿姨发现了隔壁的惨状。
言诀紧抿着唇,早已预料到隔壁的变故。却仍选择视若无睹,平静地穿过楼道间聚集的人群,目光掠过每一位住户惊恐的脸,唯余一丝悲悯,沉静无声。
手腕上那个隐隐作痛的黑雾印记,以及昨夜那个神秘的“它”留下的那句“我回来了”都像在提醒什么。
这个F级漩涡,总觉得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他失去的记忆深处,或许藏着连“诡究”都未曾记录的真相。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楼道里斑驳的血迹。
言诀踏出公寓楼,朝着江城一中的方向走去。
风起,卷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袖口之下,那个悄然浮现的黑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