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璀璨的星光之中，路易斯的身体不断上浮，向着那满是混沌的外域上浮。

向下望去，在云层的间隙之中，隐约看到了那如斑点一般的蔷薇镇。

遗弃之岛在这短短10多分钟的时间，竟然冲到了空中数百千米的高度。

而天空划开了一道大大的裂痕，裂痕之中浮现出一颗赤红色的瞳孔，正四处张望着。

那是奇迹之神，他正在期待着一位拥有理智的神明朋友的诞生。

“我会和尸骸方舟融为一体，我将俯视并控制众生的一切，我会让这世界再没有战争与饥荒！”

路易斯兴奋的畅想着，畅想着成为死之神之后的美好未来。

迸发着金光的奇迹之眼，滑腻的深渊之眼，恐怖的尸骸方舟，以及那璀璨的繁星诸神无不注视着此时此刻，注视着一位新的神明的诞生。

钟声、呼吸声、海浪声、清脆的铃声同时响起。

“十米……九米……八米……七米……”

向上望着无色之云，路易斯心中默念着距离。

“六米……五米……四米……三米……”

在马上就要接触到那无色之云时，路易斯回过头，决定最后看一眼这现实中的一切，或者说那蔷薇镇。

路易斯颅内的灵光频频闪烁，那是魔力在强化自身的视觉。

热烈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着数百千米的高度，窥视到了那蔷薇镇此时的景色。

可突然间，路易斯注意到了什么。

那一身绿衣的科尔摩此时跪倒在了一个倒下的人面前，身上一朵满是斑点的花，正释放着绿色的光芒。

那人全身已经被近乎烧成焦炭，无法看出五官，但还奄奄一息的活着。

而那人身旁旁散落着一些还未焦化的衣服碎片，隐约可以看出那碎片是金黄色的，这表明了此人的身份乃是一位皇家法师。

他方才在被恶魔之火焚烧时，身体被压在了坍倒的废墟之中，没有被柯尔摩及时发现。

可下一秒，柯尔摩仿佛注视到了路易斯的视线，转过头看向了路易斯的方向。

“这家伙一定很老了，看来皇家法师之中也有这种弱者。”路易斯不以为然，“大不了等我成为神明之后，我会免去你的死亡，我会让我的仆人们治愈你！”

路易斯如此想到随后转过了头，继续默数着抵达无色之云的距离。

可路易斯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头之后的下一秒，那位浑身烧焦的皇家法师便彻底失去了气息。

他死了。

“两米……以及最后……一米！”

路易斯缓缓伸出一根满是只有海骨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无色之云，而在无色之云的另一端，尸骸方舟正在逐渐靠拢着。

“很近了……终于！”

终于，二者在相互触碰触碰到的一瞬间，来自外域的混乱涌入了路易斯的脑海。

强烈的眩晕感令路易斯失去了一瞬间的视线。

等到路易斯恢复视野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身处世海方舟之上，相反他正在天空中不断的下落，下落。

原本唾手可得的无色之云，此刻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着路易斯，越来越快。

“等等！为什么？！这不应该呀？！”

路易斯彻底慌了，他看着越发遥远的无色之云，不知所措。

此时路易斯想要使用空间法术移动自己的距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明明什么都想到了！按理来说没问题的呀？！我完全可以离开现实的呀！？但是……等等！那是什么？！”

刹那间，路易斯注意到了，在那星光聚焦之处，是一个身着暗黄色风衣的苍白骷髅。

那骷髅一半的身躯已经穿过了无色之云，触碰到了那尸骸所组成的方舟。

那骷髅正是路易斯，另一个路易斯。

向着地面坠落的路易斯低头看去，却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身躯，而只有燃烧着的微弱蓝光。

终于，路易斯明白了，在那天空的尽头，进入外域与尸骸方舟合为一体的，是路易斯的神性。

而此时正远离着天空，向着地面逐渐坠落着的，是路易斯的人性。

死之神是一位神明，而想要成为神明，就要舍弃掉自己的人性。

“这样……吗……”

路易斯人性的火苗在极速流动着的空气之中越发微弱。

而此时，而此时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亦或是在地面上仰望着苍穹的人类，他们的注意力此刻都放在了聚焦在星光之中，正在诞生着的死之神

没有人注意到，正在不断下落着的，那个如尘埃一般的微弱蓝色光点。

但有一个人例外，唯一注意到了路易斯的，是正在向着蔷薇镇快速行进的海因·沃奇斯。

海因手握着一杆随风飘扬的纯黑竖旗，正要赶去接住已经失去身躯的路易斯。

——————

各色的光芒在进入外域的一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混乱与模糊的昏暗光影。

暗金色的皮鞋，触碰到了漆黑尸骸所组成的方舟之上。

那暗金色的风衣，在进入外域的一刻也变成了鲜亮与模糊的亮黄色，如同一块宽松的布匹，缠绕在路易斯的全身。

路易斯把手缓缓伸进亮黄色的长袍内，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颗散发着虚幻海蓝色光丝的灵魂罗盘。

正因为路易斯持握着灵魂罗盘，掌握着尸骸方舟的权柄，才得以踏上尸骸方舟，得到尸骸方舟的庇护，而不是在混乱的外域之中，被众神的力量撕的四分五裂。

而现在，路易斯握着灵魂罗盘的手臂正催动着魔力，注入罗盘内，让灵魂罗盘得以运作。

“合为一体吧……”

“为尸骸方舟指引方向吧……”

“成为死之神吧……”

每一具尸骸都在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阵迎接死之神的低语，这股声音一直持续着。

灵魂罗盘内的灵魂海洋正在不断翻涌着，尸骸方舟下的灵魂之海同样如此。

罗盘内的光丝汇聚成实体，注入路易斯的胸膛，源源不断。

只是一瞬间，无数人的回忆，无数人的死前所遗留着的遗憾，通通注入了路易斯的脑海。

组成尸骸方舟的从来不是尸骸，而是尸骸生前的遗憾。

无数尸骸生前的经历都浮现在路易斯的眼前，而路易斯只是不带有任何感情地将记住了它们。

直到所有尸骸的遗憾涌入了路易斯体内之时，他便真正与尸骸方舟融为了一体，他便成为了“死之神”。

终于，最后一具尸骸的遗憾涌入了路易斯的体内。

“所有的遗憾便……不，还差一点……”

路易斯感觉到得到，他还没有成为死之神，并非尸体的遗憾全部涌入了他的体内，而是尸体们的遗憾停止了涌入。

那个灵魂罗盘停止了运作，蔚蓝色的灵魂之海已经干枯，变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空壳。

刹那间，路易斯聆听到了他最后听到的一个遗憾。

“还没有见到……神明死去……”

路易斯感受着这条遗憾的主人的所在位置。

那人此刻就在路易斯的正前方，一具平平无奇的焦黑尸骸正与他对视着。

“人们不需要又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蔚蓝色的罗盘在那具尸骸的手中凝聚成型，散发着光芒。

路易斯的声音直接传输到那具尸骸的脑海：“你是谁？”

“海因·沃奇斯。”

只拥有神性的路易斯并不会感到惊讶，但仍然无法得出最清晰的答案。

“为什么，你现在应该正在赶去蔷薇镇的路上。”

海因摇了摇头，给路易斯展示了自己与尸骸们连接着的下半身。

“我的确这些年来都在使用着他的视角，”海因的下颚颤动着，“但自从在泰伯利被你杀死后，我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现实里的那家伙，只是承载着我的遗憾与记忆的另一具尸骸。”

“我在当时受到了教皇瓦恩的召唤时，我只能连带着这所有的尸骸降临到现实，泰伯利将会直接因此而毁灭。”

“我只是个有些许善心普通人海因，而现实之中的那个海因，他是我心中完美的自己的样子。”

海因把话说完，手握着罗盘的那只手紧紧用力，将勉强维持住形态的灵魂罗盘捏个粉碎。

“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话……好了，你该成神了……”

尸骸中的最后一点遗憾终于从罗盘之中脱出，注入了路易斯的体内。

从古至今，仍未被实现的遗憾在路易斯的体内翻涌着，凝聚着，被路易斯的灵火焚烧着。

尽管路易斯并不明白海因的意图，但却能够感受到自己的位格与权柄正在提升，自己……终于成为了死之神。

“……”

但刚刚诞生的死之神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只是直直望着海因，威严而厚重的声音便回响在了海因的脑海。

“你到底……干了……什么？”

那声音从最开始的威严，最终变成了微微的颤抖。

因为死之神感受到他的力量在成为了死之神后，自己的力量正在不断流失，正在不断被……夺走！

海因终于笑了起来。

“灵魂罗盘的制作者是我，里面的权柄只有海因·沃奇斯可以收回，也就是我。”

“很不幸，不会有死之神了……”

死之神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躯正在不断失去光芒，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明亮的色彩最终化为了暗淡的黑，和那无数尸骸相比毫无差别的漆黑。

“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

死之神万分不解，祂无法理解海因的目的。

祂的身形正在不断变成一具普通的黑色尸骸，祂的声音正在不断变得沙哑。

此时此刻，祂仍然是死之神，但从外表上看，已经只是一位枯瘦的尸骸罢了，与组成方舟的无数尸骸别无二致。

“我的目的？我说过了，人们不需要又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和现实里的海因·沃奇斯共同配合完成了这个计划。”

“即将诞生的并不是死之神，而是‘已死之神’。”

死之神突然感受到了一双手抓住了自己枯瘦的脚踝，正把自己的身躯往下拉扯。

不止一双，无数双手都拽住了死之神的身躯，将死之神不断拉扯进无数尸骸之中。

“你想要……代替我……成神？”

没过多久，死之神的下半身已经被拉入了尸骸之中，但仍然毫无情感的问道。

“不，所有权柄与位格都会被送到已死之神的体内，也就是你死后的体内。”

死之神的上半身也被拉入尸骸之中。

“什么是……已死……呃——”

一双枯瘦的手掐住了死之神的脖颈，用力地勒紧着，令祂感到了疼痛，感到了“死亡”。

天空之中的奇迹之神的瞳孔不断收缩，祂的眼中，满是恐惧。

“由人类组成的尸骸方舟象征着死亡本身，可神明却不被影响，神明永生。”

“神明只会被人所遗忘，之后神明就会越发远离奥莱特而已。”

“但从今以后就不是这样了……”

说着，海因逐渐放低着身子，自愿融进无数尸骸之中。

“你是第一位死亡的神明，而死亡的概念也将被赋予神明。”

“神明将可以被杀死……”

终于，随着嘎吱医生，死之神枯瘦的脖颈被掐断，祂的头颅也终于淹没进了尸骸之中。

奇迹之神瞬间闭上了眼睛，消失的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海因也在不断融进尸骸之中，尸骸们在为海因让出位置。

海因最后选择了闭上眼睛，将自己体内的权柄送入已死之神的体内，随后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消逝。

“说了很多啊……我好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

海因缓缓睁开眼，看向了自己身旁的一具具尸骸，竟然感到了些许熟悉。

斯韦恩、克里斯托弗、福林·欧根、潘妮儿的奶奶、以及自己的父亲，格文姆肖。

望着眼前的所有人，海因干枯的身体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海因张开了嘴，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最终都化为了一句。

“谢谢……”

海因的头颅随即消失在了茫茫尸海之中。

——————

蔷薇镇的废墟之中，硝烟袅袅。

海因左手捧着一道蓝色的闪光，右手则紧紧握着一柄纯黑旗帜。

而周围满是身穿亮金长袍的皇家法师，他们的把海因重重围住。

柯尔摩缓缓走来。

“沃奇斯先生，路易斯试图召唤恶魔，理应关到监狱，请把他交给我们。”

可海因只是低着头，冷静地说：“不，这计划是我想到的，我理应也接受审判。”

听完海因的回复，一旁的皇家法师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了柯尔摩。

在得到了柯尔摩的同意后，那位皇家法师让海因的双手被一道凝聚成实体的光芒铐在了一起。

海因手中的纯黑旗帜因此而掉落。

柯尔摩走到了海因身前，捡起了那柄纯黑的旗帜。

“只是一个普通的竖旗……”

海因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那竖旗道：“那是神明的标志。”

“死之神？”

海因微微一笑，那笑容非常清澈。

“已死之神。”

“祂给其他神明带来死亡。”

“祂并非来自外域，祂是第一个由人类所组成的神明，祂也代表着人类。”

“祂寓意着统治与阶级的结束，所有人平等的撑起彼此，在外域中得以存在。”

“无数人的遗憾将化为祂的意志，无数人的遗憾化为祂的力量。”

“被人民所认可之人将会远离死亡，被人民所厌恶之人将会迎来死亡。”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由我们所有人见证。”

柯尔摩只是沉默着，随即准备将海因带到泰伯利的上议院接受审判。

由于世界刚刚度过恶魔入侵，对这种话题极为敏感，海因最终的审判很有可能是死刑，或是终身监禁。

因此，海因的旅行结束了。

在押送的路途之中，海因都非常开心。

因为他发现还存在着，死灵法术仍在维持，他还没有消失。

这代表着尸骸方舟上有人希望着海因能够存在，还有人记得海因。

还有人感谢着海因。

第八章 死之神 （终） 已死

第八章死之神（终）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