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宜修纤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天青釉的杯盏,眼中流露出深思的神色。听了柔则的话,她微微颔首,眉宇间带着对这位不谙世事的姐姐能够的愿意真切关怀颜若的意外和一丝微末的欣喜。
“多谢姐姐为若若的顾虑了,宜修其实也一直记挂着姐姐现在所想之事。” 宜修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可惜宜修一边照看大皇子,一边打理后宫,一摊子事腾不出手来去信问询父亲。哎,父亲终究是外头男人,内宅细致处哪里顾得周全?可以管着内宅的大夫人的心思素来只在姐姐身上,对若若难免疏忽。”
“姐姐,若若是我们的妹妹,是承恩公朱府的千金,宜修以为,”宜修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柔则:“若若生在朱家,从家族长远利益计,当以己身为朱家带来一门得力的姻亲。父亲和大夫人现在在意子嗣传承,对若若不在意甚至敷衍,宜修心里想着给她寻一个最好的归宿。”
“最好的归宿……” 柔则轻声重复,温柔的凝视着宜修,“于女子而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便是最好的归宿了吧。”
宜修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姐姐和皇上两情相悦,自然是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男婚女嫁,有多少人能在婚前相识相恋,都是父母之言,门当户对。若若要嫁,自然嫁这天底下顶好的男儿都堪配。但宜修觉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只求容华富贵,便选择家世显赫;要夫婿人品贵重、终身能依靠,还得是找性情温厚、懂得疼惜人的。”
柔则略略倾身,双手托腮:“若若应该还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吧?咱们能做的只有留意京城中公侯伯爵家的子弟了。”
宜修声音压低了些,更添几分认真:“放眼京中,公侯伯爵家的子弟虽多,纵有一二出色的,门第到底差了朱家一筹。我们朱家的女儿,已出了两位宫闱至尊,剩下的妹妹,难道要屈就寻常勋贵不成?其实宜修觉得,咱们能见得到看得着的男子里,有一人极为合适。”
柔则心中微动,已然猜到几分:“你的意思是……”
“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除了皇上,” 宜修眼中光芒微闪,语调平稳而清晰,“便是皇上的兄弟,龙子凤孙,天家血脉。”
柔则轻轻“啊”了一声,并未打断,只是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皇上自然是万不可能的。” 宜修轻轻摇头,这一点无需多言。“那么,便只剩下几位王爷了。几位王爷中,年长者早已娶妃纳妾,府中人事复杂,并非良配。唯有……”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考量与满意:“清河王玄清,既与若若同年,又是太后的养子,皇上最亲密的弟弟,身份尊贵毋庸多言。虽说若若略大了清河王半年,但同一年的有什么好计较的。”她看向柔则,话语中的深意彼此心照:“如果若若能得配清河王,便是亲上加亲。一则,王爷身份足够尊贵,配得上朱家,也绝不会委屈若若;二则,有太后这层关系在,王爷自然会善待若若;三则,我们姐妹在宫中,她在宫外的王府,彼此照应起来也便宜。有太后、皇上、还有你我看顾,谁又能给她半点气受?她的一生,必可富贵安乐,顺遂无忧。”
柔则静静听着,先前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宜修的分析条理分明,丝丝入扣,将利益与情谊都考量了进去。的确,玄清是个极好的人选。年纪相当,身份贵重,颜若嫁过去,不是寻常的王妃,更是太后的儿媳,她们姐妹的弟媳,这重关系,足以保她一生尊荣平安。
“清河王身份贵重,确是个极好的选择,但他的婚事要皇上和太后亲自点头。”柔则有些迟疑,“皇上好说,母后那里一是看咱们能否劝得动,而是得看清河王的意愿了。”
“太后那里,宜修会去尽全力劝说。” 宜修沉吟着,“太后准许的话,若若这几年便由姐姐多召她进宫,带着在太后那边多见见清河王,让清河王有个印象。”
“这是小事,我让母亲以后进宫时把若若带上。” 柔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的牡丹已结出饱满的花苞,一派富贵祥和景象,殿内茶香依旧。
宜修从未央殿出来,扶着剪秋的手上了四帷金铃翠幄软轿,吩咐道:“去颐宁宫。”
剪秋跟在软轿,推心置腹道:“娘娘,咱们这样急着过去,此前没个一星半点儿的铺垫,会不会不大好?”
宜修神色微微一变,“是本宫失之急切了。其实如果有合适的人定了亲,及笄之后论及婚嫁才好。可惜家里眼瞧着没什么人有这个打算,只能做姐姐的私下为妹妹思量。剪秋,本宫知道如此贸贸然和太后提起,是有些不妥。可是要等若若再大些,本宫就怕清河王身边有了通房,不把本宫的妹妹当回事。不是现在,这在明年春天也要在太后面前稍稍提及,让太后她老人家心里先有个印象。本宫知道大夫人的,巴不得若若落得个无人问津或随意打发了的地步,本宫凭本事让太后看见,脱离了她的掌控。有本宫在,也可以让若若不遂她的心。”
“你说得对,剪秋。”宜修的声音在轿内显得格外清晰,“是本宫心急了。太后就算现在深居简出了,可是骨子里也格外不喜被利用,尤其恨被人当作棋子摆布。若本宫这般贸然提起,反倒显得刻意,失了分寸。回宫吧,等来日姐姐召若若进宫,带去了太后面前在顺水推舟。”
剪秋道:“娘娘圣明。奴婢想着,三小姐若能进宫多在太后面前走动,让太后自己瞧见她的好处。等时机成熟了,娘娘再稍加点拨,岂不更自然?”
宜修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丝赞许的笑意:“如果能够在清河王向太后请安时,让他碰着若若前来给太后请安,那更是有缘。”
“正是这个理儿。”剪秋笑道,“怕皇后贵人多忘事,奴婢这也多一重传话给承恩公府,就说皇后和娘娘您想念妹妹,请侯爷在陶夫人下次入宫时务必让她带上三小姐。”
软轿调转方向,沿着宫道缓缓而行。春日的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在宜修纤白的手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曾抚过天青釉的茶盏,也曾为襁褓中的大皇子轻掖被角,如今,又要为另一个女子的命运铺路。
“剪秋,”宜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轿外的铃声掩盖,“你说,若若会愿意吗?”
剪秋跟在轿旁,恭敬答道:“娘娘为三小姐筹划得如此周全,三小姐定会感激娘娘的。”
宜修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娘亲去了,本宫就这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本宫是为她好,只望她不必如本宫这般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有一个算一个,利用父亲,利用本宫的好姐姐,事至少有一半成的可能。父亲那边好说,朱家里抬出了太后皇后贵妃,再多个亲王正妃也是锦上添花,父亲不会不许。而姐姐心思单纯,本宫略加引导,她可以乖乖的当皇上那边的说客。姐姐向皇上提一提,清河王不拒绝,皇上赐婚正是两全其美。若真能得配清河王,有太后庇护,有本宫和姐姐照拂,她或许能活得简单些。”
轿子行过上林苑沉香亭,亭外牡丹在春光中微微颤动,似在等待盛放的时机。宜修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正如这满园春色,需待时节,方能绽放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