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光殿那场极尽繁华的宫宴,如同一个过于喧嚣的梦境,随着车马驶离宫门,将颜若重新送回到无人在意的偏院,和胭脂继续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
颜若原以为,长姐柔则正位中宫,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总该能让一向争强好胜、汲汲营营的嫡母陶夫人心满意足,即便不至于变得慈和,至少也能消停上一阵,将精力更多地放在维持这份新得的、烈火烹油般的荣耀上,而非再与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计较。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宫廷风云的莫测。
长姐柔则被册立为皇后的第二天,承恩公府内本该依旧洋溢着喜庆的余韵,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
可到了午后,一种异样的紧绷感却从陶夫人所居的正院弥漫开来。瓷器摔碎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便是陶夫人拔高了的、带着无法抑制怒气的斥骂声,虽然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尖利刺耳的音调,足以让路过院门的仆役都缩起脖子,加快脚步。
“夫人不知道怎么,又在发脾气了。小姐下午去夫人那里,可要小心。”胭脂去厨房取今日的午膳,回来将此事讲给了颜若听。
“可知道她为了什么生气么?”颜若彼时正在自己偏僻的小院里看书,闻讯只是微微蹙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陶夫人的喜怒无常,她早已习惯。只是在这新后初立的当口发如此大的脾气,总归透着不寻常。
胭脂摇摇头,“奴婢不知。”
到了黄昏请安的时辰,颜若依例前往正院。
冬日的黄昏短暂,天色很快便暗沉下来,寒风透过廊柱呜呜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院门口侍立的小丫鬟眼神躲闪,低声道:“三小姐,夫人心烦,不想见人。你先回去吧。”
“那劳烦姐姐替我通报一声我来过了”颜若并不意外,也没多问,只悄悄给了这丫头一些铜钱,安静地退到廊下,正预备沿着长廊回去。
一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颜若抬头,只见她的父亲承恩侯带着一对长随小厮进来,面上净是烦躁与无奈。他看到廊下等候的颜若,脚步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是惯常的不甚耐烦:“你怎么在这儿?天寒地冻的,你母亲身子不适,今日就不必请安了,先回自己房里去吧。”
“是,父亲。”颜若顺从地敛衽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女儿告退。”
她缓缓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刚走出几步,便没听见身后父亲进屋的声响,便听见陶夫人带着她那不再压抑的愤懑话语猛地拔高:“老爷!我们宛宛可是皇后,怎么大婚次日太后娘娘就塞人给皇上了?这才第一天!太后……太后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打咱们宛宛的脸!宛宛可是她的侄女,她这是根本没把宛宛这个皇后放在眼里!您还说这是天大的荣耀!您看看!太后她怎么也不知道护着自家人?”
颜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瞬。
接着,是父亲压低了些、带着安抚与些许无奈的声音:“哎呀,你小声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太后娘娘在大婚次日为皇上迎了丞相和大将军家的女儿入宫,册为四妃之列,这全然是为了皇上,谈不上打脸。皇上刚刚亲政,根基未稳,急需前朝重臣的支持。丞相掌文,大将军掌武,纳其女为妃,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联姻结盟。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让皇上更好地掌管朝政,平衡各方势力。太后此举,虽有分权制衡之意,但更多是出于政治考量。”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陶夫人的声音更加尖利,带着难以置信:“政治考量?那我的宛宛呢?她才是皇后!昨日大婚,今日就塞进来两个家世显赫的妃子,你让宛宛的脸往哪儿搁?让满朝文武、天下人怎么看她这个皇后?!”
“你糊涂!”父亲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说服的急切,“柔则是皇后,是正宫,是皇上亲自求娶、太后最终点头册立的皇后!只要她不出大错,这地位无人可以动摇。那两个女子家世再显赫,入宫也只是妃妾,永远越不过皇后去!更何况,宜修不是也在宫里吗?她刚晋了贵妃,是四妃之首,地位仅次于皇后。她们是亲姐妹,在宫中正该互相扶持,互为倚仗!只要姐妹同心,那些嫔妃再怎么显赫,以后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你呀,把心放宽些,眼光放长远些,不必为这点事大动肝火,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父亲后面还说了些什么,颜若没有再听。她已经慢慢走远,那些话语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变得模糊不清。
她独自走回小院,廊下刚刚点起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长姐的皇后之位并非爱情的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开端。
她想起昨日宴席上,宜修姐姐那强撑的憔悴,与长姐接受朝拜时那平静之下深藏的茫然。她们都被推上了这宫廷高处的舞台,而台下早已布满了新的观众与潜在的对手。
夜风更冷了,颜若将斗篷裹得更紧,加快了脚步。这公府深宅的夜晚,似乎比以往更加寒意侵骨。而那座姐姐们先后踏入的紫奥城,在辉煌的灯火之下,还在围着皇上玄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