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光点绕着掌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群躁动的萤火虫。温萤时的褐色眸子映着那些光,突然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萤时!我带了糖油果子!”
活泼的男声撞碎屋里的死寂,带着点街边的烟火气。临漾背着个帆布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二十三岁的年纪,笑起来眼角会堆起浅浅的纹路,像揉皱的糖纸。他刚推开门就被地上的青铜鼎绊了下,帆布包掉在地上,滚出半袋热乎乎的糖油果子,糖霜沾了点灰。
“我靠,这啥情况?”临漾弯腰捡包的动作顿住,视线扫过碎裂的青花坛子、柜台边的枯木状手臂,最后落在温萤时身后的银发身影上,眼睛瞬间瞪圆,“这位是……cosplay爱好者?这身鸢尾花裙和你撞款了啊,萤时。”
银发身影转头看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青金石手链的光点却突然炸开,像被惊扰的蜂群,有几缕擦过临漾的脸颊,留下淡淡的蓝痕。

“临漾,快走!”温萤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临漾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能看见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去年他指着街角的梧桐树说“树上蹲了个穿红袄的小孩”,后来那棵树果然在暴雨天被雷劈了。可眼前这局面,不是他能应付的。
“走啥?”临漾却没动,反而蹲下身,戳了戳地上那截枯木手臂。枯木突然抽搐了下,表面裂开细密的缝,渗出墨绿色的汁液。他“嘶”了声,飞快缩回手,指尖沾着的汁液像活的一样往皮肤里钻,“这玩意儿还带自愈功能?”
红薯突然冲过去,对着他的手哈气。橘白相间的猫爪上还沾着金色粉末,一爪子拍在他指尖,墨绿色汁液瞬间凝固成痂,簌簌掉落在地。
“谢啦,红薯老板。”临漾揉了把猫脑袋,站起身时,目光正好对上银发身影,突然“咦”了声,“你手链上的珠子……和萤时收的那串青金石一样?不对,你这珠子会发光啊。”
银发身影没理他,只是看向温萤时,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看得见光点,倒是省了些事。”她抬手,那些蓝色光点突然聚成条线,一头缠上温萤时的手腕,另一头竟钻进了临漾的帆布包。
帆布包里传出“叮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临漾赶紧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个巴掌大的旧怀表——是上周他在旧货市场淘来的,说表盖内侧刻着鸢尾花,和萤时的发饰很配,特意送来当摆件。此刻怀表正自己打开,表盘里的指针倒转着,发出和座钟相似的滴答声。
“这表……”临漾的手指刚碰到表盖,就被一股力量吸住。怀表内侧的鸢尾花纹突然浮起来,和温萤时发间的银饰产生共鸣,发出淡淡的紫光。
“他是‘引路人’。”银发身影的声音带着点了然,“难怪三百年都等不到合适的契机,原来缺了个能同时触碰到‘过去’和‘现在’的人。”
温萤时突然想起临漾的秘密。他总说自己偶尔会做些奇怪的梦,梦里有片很大的湖,湖边开满了鸢尾花,有个穿白裙的姑娘总背对着他,说“等你能抓住水里的影子,就来找我”。她以前只当是少年心事,现在却觉得后背发凉。
“姐姐!床板洞里有东西在动!”温糯的声音从床底传来,带着哭腔。
温萤时猛地回头,看见床板的黑洞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雾,雾气中隐约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挣扎,暗紫色的眼睛在雾里闪了闪,像濒死的星子——是艾酌!
“艾酌!”她想冲过去,却被蓝色光带拽住。光带勒得手腕生疼,掌心的荷叶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临漾突然抓住她的另一只手,牛仔外套的袖口蹭过她的手背,带着点他身上惯有的焦糖味。“别怕,”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指尖用力到泛白,“我刚才摸到床板了,那洞边缘有木纹,和我怀表后盖的纹路一样。”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把折叠刀,“咔”地打开:“我奶说过,能被触碰的‘异象’,大多是活物变的,捅一刀就老实了。”
“别!”银发身影突然开口,银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那是‘界门’,用凡铁碰它会反噬!”
可已经晚了。临漾的刀尖刚碰到黑洞边缘的木纹,洞里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像台失控的吸尘器。温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蓝色光带瞬间绷紧,将她和临漾一起往洞口拽去。
“抓紧我!”临漾反手抱住她的腰,折叠刀“哐当”掉在地上。他的帆布包被吸力卷起来,里面的糖油果子、旧怀表、几本漫画书全飞了出去,怀表在空中翻了个圈,表盘正好对着铜镜,里面倒转的指针突然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临漾的生日。
铜镜里的景象变了。原本下沉的睡袍倒影停住了,暗紫色的眼睛转向洞口,瞳孔里的荷叶突然舒展开,露出中间的花蕊,竟是朵小小的鸢尾花。
“三百年一轮回,不差分毫。”银发身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青金石手链的光点全钻进了温萤时的怀表,“拿着它,找到‘沉月湖’,艾酌在等你,我们……也在等你。”
最后一个“你”字消散时,银发身影彻底融进空气里。而那股吸力突然暴涨,温萤时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耳边是临漾的喊叫声、温糯的哭声、红薯的嘶鸣、鱼豆腐的吠叫,还有某种水流涌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萤时!看怀表!”临漾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点疼,“表盖内侧……有字!”
温萤时费力地抬手去够空中的怀表,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就看见表盖内侧的鸢尾花纹旁,不知何时多了行极小的字,像是用血写的:
“七月初七,沉月湖开,携缘人,归故地。”
洞底的白雾突然变成深绿色,像粘稠的湖水。她看见无数荷叶从雾里冒出来,每张叶子上都坐着个小小的影子,有穿连帽衫的守坛人,有双丫髻的小女孩,还有……个穿白裙的银发姑娘,正对着她笑。
临漾的怀抱突然一松。温萤时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耳边的声音全消失了,只有怀表的滴答声,和临漾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呼喊:
“温萤时!老子还没跟你告白呢——!”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鸢尾花裙被气流吹得张开,像朵真正盛开的花。褐色的眸子最后映出的,是临漾被一同拽下来的脸,他正努力伸直手臂,想抓住她的手,牛仔外套的袖口上,沾着的糖油果子碎屑,在绿光里闪着微光。
而床板上的黑洞边缘,温糯终于从床底爬出来,芽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见鱼豆腐对着洞口狂吠,尾巴上的毛全竖起来,而红薯正用爪子扒拉那枚从艾酌睡袍上掉下来的鸢尾花银饰,银饰碰到洞口的木纹时,突然亮起,和怀表的光遥相呼应。
“姐姐……临漾哥哥……”温糯抓起银饰,小小的手在发抖。她突然发现,自己发尾的水滴银坠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里面掉出片极小的、半透明的荷叶,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滩水,水里浮着个模糊的倒影——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对着她眨眼睛,暗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片完整的鸢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