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的蓝眼泪

地下车库的冷气钻进七七的裙摆，她停在距离黑色越野车五步远的地方。张皓宸站在车灯前，逆光中他的轮廓模糊得像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三个月来，七七第一次发现他比镜头前看起来要瘦削得多。

"照片背面的秘密是什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张皓宸没有立即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这个距离，七七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和微微起皮的嘴唇。

"那天你试镜摔倒，"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不是表演设计，是真绊到了电缆。"

七七呼吸一滞。她记得当时膝盖火辣辣的疼，却强撑着用摔倒的姿势完成即兴表演。所有人都夸她设计精妙，只有——

"我想冲上去扶你。"张皓宸突然抓住自己左臂的衬衫袖口，用力往上卷，"但选角导演按住我说，'让她自己完成'。"布料被粗暴地推到肘部，露出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蓝色钢笔字——七七、七七、七七...有些字迹被水晕染开，像一串蓝色的泪痕。

七七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向前迈步时差点被自己的高跟鞋绊倒，张皓宸下意识伸手又猛地缩回，手臂上的字迹在车库顶灯下忽明忽暗。

"这是..."

"每天忍住了没找你说话的日子。"张皓宸苦笑着指向最上方那个已经褪色的名字，"试镜第二天。"手指下移到一片被水渍模糊的字迹，"雨戏那天。"

七七的指尖先于理智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笔迹。张皓宸剧烈地颤抖起来，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薄衬衫，他的心跳快得令人心惊。

"我他妈以为自己能成全。"他声音里带着从未示人的哽咽，"可看到程昱吻你的时候..."滚烫的液体砸在七七手背上，"我站在雨里...想着要是从来没认识过你就好了..."

这句话像刀子般划开七七的胸腔。她突然想起某个深夜收工后，在空无一人的片场角落发现张皓宸浑身湿透地抽烟。当时他笑着说"体验角色"，现在想来那分明是雨戏的服装。

"皓宸..."她刚开口就被拉进一个颤抖的拥抱。张皓宸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这个拥抱太用力，七七能感觉到他肋骨的形状和后背凸起的脊椎。

"为什么现在才来？"他问，气息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七七在他怀里仰头，看见车库顶棚的管道上凝结的水珠。像极了那场戏里程昱睫毛上摇摇欲坠的雨滴。两种截然不同的心跳再次在胸腔里拉扯，她突然推开张皓宸。

"我需要时间。"话说出口的瞬间，七七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这不公平...对你们任何人。"

张皓宸后退半步撞上车前盖。他缓慢地卷下袖子遮住那些字迹，动作像个耗尽电池的机器人。当沉默即将变得难以忍受时，他突然抓住七七的手，将额头抵在她掌心。

"我会等到天亮。"他说，嘴唇擦过她掌心的生命线，"如果那时你没来..."

远处电梯"叮"的一声打断了他。七七抽回手时，张皓宸已经转身拉开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回到17楼房间，七七发现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程昱：「我在酒店酒吧，随时可以聊聊。」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黑色越野车停在江边观景台，仪表盘时钟显示03:17，配文「天亮是六点十二分」。

七七赤脚走到窗前。东方天际线还沉浸在深蓝夜色中，但最边缘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她摩挲着手机边缘，试镜照片从指间滑落，背面朝上躺在地毯上。

在那些小字最下方，还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极浅的铅笔字迹：「其实更希望你能自己站起来，然后走向我。」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