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们聚集在一起,无外乎都在谈论着今日前来赴宴的大荒好儿郎。
小夭勤快地收拾着一片狼藉的榻。
丰隆的一位同僚促狭地问道:“将军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只见丰隆停下脚步,缓缓开口:“自然是陛下相邀,不好不来。”
那同僚是个聪明人,辗转几次才抱上了赤水族长的大腿,于是从善如流地说:“伴西陵姑娘如伴虎。将军智勇双全,及时扔掉了烫手山芋也好。”
丰隆沉默一瞬后,开口:“陛下为西陵姑娘择婿,并不意味着西陵姑娘一定要再嫁。镛大人当真觉得陛下想让其妹离开?”
镛老二不再以调侃丰隆为乐,严肃地说:“属下原本就是个劳碌命,有幸结识将军,自然该享福的时候绝不操半点心。”
丰隆心里纵然有些许不爽,听了这话也只好勉强一笑。
璟笑盈盈地走到丰隆身旁,“何止不想让西陵姑娘离开!简直是想把整座轵邑城都交给她。如果当时不是为了平民愤,或许高辛玖瑶就不会死。幸亏丰隆将军只是休妻,落了个贤夫的名声。陛下对你的待遇可谓扶摇直上。我想将军难免不对陛下有了万分感激之情。”
镛老二立刻心领神会,随口就来:“那是。将军屡立战功,又不是居功自傲、嚣张跋扈之流,陛下怎么会对将军有不满之意?”
防风邶不屑地说:“说不准哪天墙倒众人推,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比如拉拢势力、贿赂同僚。只贬不杀就很好了。”
丰隆纹丝不动,微笑道:“总比整日游手好闲,混不出半点功名来得强。”
中原,巍峨壮丽的小炎灷府被付之一炬。赤水小叶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到玱玹耳中时,他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并火速命暗卫寻到小炎灷。
衣着华丽的馨悦毫不知情,仍然沉浸在小夭即将离开玱玹身边的喜悦中。不少中原贵族女子簇拥着馨悦,她尽情享受着“众星捧月”的优越感。她们毫不吝啬地献出一件件稀世珍品,只求王后在陛下面前为他们的夫君美言几句。光阴漫漫,幼时的馨悦如同在夹缝中求生存,根本无人理会。时至今日,她才真正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魅力。她似乎听腻了“明君贤相”之类的阿谀奉承,显然更关心她们对待小夭的态度。
“王后还担心那个西陵妖女作甚!陛下如此迫切为她觅良婿,恐怕也是早就厌恶了她的恶名声。”
馨悦听了很是受用,嘲讽道:“非要装成冰清玉洁的圣女,身世有多见不得光!我也是可怜她,才没有多说什么。”
离戎氏操办了这场午宴,特意选了个消暑凉快的园子。(传闻是七世神农王大兴土木为其王后建造的)
无论是国力雄厚的年轻王侯,还是威名赫赫的世家公子,都没有令西陵姑娘点头。她的脸上没有少女的羞涩,也没有弃妇的哀怨,仿佛只是一座无悲无喜的雕塑。对于玱玹而言,相柳最大的罪名就是影响自己要一统大荒的宏愿。都说“钱帛动人心”,相柳对此满不在乎,依然不知死活地带领神农残军冲锋陷阵,指挥着他们躲过一次次的清剿。
玱玹和馨悦并肩而坐,而玱玹时而注视小夭,他眸子里露出的星光似乎令馨悦沦为了陪衬。
馨悦心中不是滋味,故作平静地说道:“陛下提拔哥哥,为西陵姑娘设宴,是不是也该嘉奖一下离戎妃?”
这时,站出来一个膀阔腰圆的武将,他豪爽地问道:“不知王后想如何赏赐为陛下诞下长子的离戎氏?”
馨悦不情愿地说:"功臣再怎么赏赐也不为过。"
玱玹关切地把离戎氏拉到自己身边,她娇俏灵动地坐在玱玹腿上,宛如一对神仙眷侣。玱玹瞧着一身素雅的离戎氏,郑重地宣布:”今日起,离戎妃可着红衣。“
水中的鸥鹭扑棱着翅膀飞向藕花深处,梁上的双飞燕盘旋在玱玹身边庆贺。
馨悦咽下了这口气。这代表离戎氏离王后之位只差一步,但凡自己惹恼了玱玹,他随时可以另立新后。
小夭纳闷,离戎氏没有特权去动摇馨悦的王后之位,而馨悦也没有办法阻止离戎氏的殊荣。玱玹此举,掣肘了两个女人,果然高明。只是离戎氏从来没有曲意逢迎过玱玹,今日这出戏,是故意要给馨悦难堪?兴许是为了翎的事。馨悦看上去分明恨不得一条白绫立刻悬梁自尽,却在下一刻和颜悦色地恭喜着离戎氏。一向随波逐流的方雷氏也起身恭喜离戎氏。她不禁感慨着王宫中女人的浮沉起落。哪有什么知心好友,个个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玱玹“以神农为鉴”,施行德治的同时,更加注重法治。离开高辛国后,他算得上是摆脱了从前的屈辱与苦难。
经过了近百年轩辕族入侵和高辛四部内讧的动乱,阿念对高辛子民作出了庄严承诺:“高辛不再与轩辕国作对,并不意味着自此没有了一点骨气。期盼与轩辕国君缔结盟约,鼓励高辛子民与轩辕子民自由通婚。”
次年冬,高辛国灭,阿念承载着高辛子民祈求和平的夙愿正式入住神农山,成为轩辕王二世的祎贵妃。高辛灿烂的文明涌入轩辕国,轩辕国一度达到了不可多见的盛世景象。蓐收不再奋起抗争,他深知阿念今后会掌握自己的命运,于是接受了玱玹的招安,为轩辕国的光明前景而不懈奋斗,夙兴夜寐地寻找着“富民策”。
馨悦对此默不作声,仿佛从没介意阿念的到来。
洞房花烛之夜,海棠畏畏缩缩地站立在门口,动作僵硬地迎玱玹进入醉梅殿。阿念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很是温顺体贴地服侍玱玹更衣。两人犹如当初在高辛国时谈论着稀松平常的问题。玱玹诧异地想,阿念眼里竟然没有泪水?时隔数年,他几乎捉摸不透这个小丫头的心思了。他拿不准阿念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就这么容易妥协了?那之前的负隅顽抗算什么?
阿念谨慎地开口:“哥哥肯原谅我的不识好歹吗?”
玱玹神情严肃地说:“我倒是希望你不要刻意迎合我。”
阿念抬起头,目光中流露着温柔,言简意赅地回答:“我没有勉强自己嫁给你。”
玱玹说:“师父就像开垦荒地的庄稼人,勤勤恳恳地打理着一片土地,甚至不惜流汗流血,我原本以为他会......”
阿念语气温和地说:“以身殉国吗?不,他在白虎部的掩护下遁出了高辛王宫。至于他的下落,我相信逃不出你的耳目。”
玱玹嗤笑,“无论他现在干着什么营生,此刻是在烧火劈柴,还是赏星酿酒,你都不会去见他。”
“这样对我们都很好。你其实一直希望父王能多活几年,最好体会到晚景凄凉的悲哀,好好反省过去犯下的罪孽。”
玱玹近来对于女人的事很是沮丧。他会和铃兰闲扯许多神农山的古老传说,在外人面前会和馨悦装模做样地扮演好一对恩爱夫妻,会安静地聆听一贯沉稳的方雷氏诉说着在闺阁中疯狂的举动,会和离戎氏一起照看长子珪。可他逐渐明白,这些女人无一例外都对自己有着或多或少的防备之心。如今,阿念的言谈举止透着一个王妃该有的气度,他似乎没有苛责她的理由。他绝望地瞧着殿内的金碧辉煌,不甚在意地嗫嚅道:“你要离开我并不难。”
阿念平静地夸赞着玱玹为她的到来而做的充足准备,连院子里的绿梅都不放过。
明晃晃的烛火令玱玹感到心力交瘁,他注意到阿念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盆枯枝,连忙指着它问道:“此物......”
阿念伸出手握住了玱玹的手腕,迟疑地说:“难道小小的一盆已然枯死之物,也要引来陛下的无端猜疑吗?”
饱受煎熬的玱玹终究没多说什么,笑吟吟地安慰道:“你在密折里驳斥了和蓐收、庞墨的不实传闻,怎么没有提及那位神秘的少典荔?”
阿念嘟囔着说:“自我宣布不战而降,在王宫三番五次险遭暗杀,他与我素未谋面,却肯仗义相救。他身上背负着一个神圣的使命,为了拯救濒临破碎的华胥国,他渴望寻到一处圣地,重新开辟疆土,好让华胥子民在那里繁衍生息。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会遭到怎样的艰难险阻,我就不得而知了。既然陛下即将稳定大荒的局势,想必会容纳那些不会妨碍你基业的族类。”
片刻的寂静之后,玱玹毫无波澜地说:“高辛注定会被轩辕征服。理由很简单,高辛四部最后才想凝聚力量----“手挽手、肩并肩”地团结起来,过去许多年里,他们各自为政,不听从你的指挥,消极执行长老们的命令,有的甚至拒绝执行将军制定的打法。他们效忠的对象不只你一个。高辛走向灭亡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阿念嘲讽道:“哥哥一直是执剑人,剑锋所指,民心所向。哪里会有打不赢的道理?爷爷建立了轩辕国,而你要做的是使这个国度更加繁荣昌盛。”
玱玹看见阿念眼中晶莹剔透的泪珠,忍不住为她拂去了泪水,“没有人会不喜欢一棵枝繁叶茂的盆栽。”
阿念内心汹涌澎湃,她曾想以一己之力掌控局面,然而残酷的现实教她学会了妥协,她的那些绵软无力的举措丝毫没有影响局势。她哽咽着说:“哥哥,小时候你带我游山玩水,那种悠然闲适的心境,我们还能找的回来吗?”
玱玹思索了一会儿,勉强笑了笑,“我们有幸喜结良缘,看来命运还是把你推到了我面前。你没有谴责我的忘恩负义,我亦不会辜负你的一片真心。”
阿念心中惘然,脑海里幻想过要如何筹办自己和他的婚礼,这一天真的到来了,她反而没有半点喜悦。她清楚地知道,玱玹过去糊弄过不少女人,现在也许只是在安抚自己罢了,将来更少不了藩属国进贡的美人。火盆跨过了,合卺酒喝了,此刻还想着蓐收做什么?是要逃婚和他私奔吗?想到这儿,她认命地闭上了双眼,接纳了她生命中的第二个男人。
解决了和高辛国的纷争,就要啃下清水镇那边的硬骨头。时至今日,依然有大臣赞成老轩辕王退位前定下的“井水不犯河水”的议和决定。他关切地向爷爷禀明剿灭洪江残军的必要性。老轩辕王无力制止这场终结之战,只好派遣德岩为先锋。局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与清水镇接壤的隶属于轩辕的领土)【一线天】无疑成为了决战的最佳地点。玱玹在檄文中将这场战争归咎于【洪江的不肯认清大势、做着荒唐的复国梦】。众人纷纷揣测轩辕王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赢得这场胜利。
下一章:天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