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吞没青越学院。
从小吃街走回校园的时候,街边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团一团铺在柏油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夜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灼人的暑气,带着草木湿润的凉意,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落下细碎摇晃的树影。小吃街的喧嚣被远远抛在校门之外,校园内部安静下来,只有零星晚归学生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
两人并肩沿着林荫道往宿舍楼走。
晚饭时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汽水的甜味残留在舌尖,沈烬神色淡然,步履平稳,心里还在复盘下午复习过的几道难点大题。他脑子里装的依旧是习题、考点、结课考核,对于刚刚交付出去的那份论文原稿,没有半分顾虑。
在他的认知里,朋友之间互相参考文档格式,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江叙尘走在他身侧,表面依旧是闲谈放松的模样,随口聊着假期的计划,吐槽着专业课老师布置任务太过苛刻,可他的心神大半都悬在手机里那份刚刚到手的PDF文件上。
文件安安稳稳躺在聊天记录,那是沈烬耗费数个夜晚,一字一句推敲打磨出来的成果。
现在,它已经变成了江叙尘手中最锋利的凶器。
他指尖在裤兜里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心脏隐隐有一丝亢奋的跳动。半年的隐忍,半年的搜集,半年夜里反复修改伪造文档,无数次担心计划败露的惴惴不安,到这一刻,全部落到实处。
只差最后一步替换操作。
回到宿舍楼下,楼栋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形形色色的光亮,夹杂着隐约的游戏音效、说笑打闹声,是大学宿舍独有的烟火。
“上去吧。”江叙尘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沈烬,笑容如常,“我回去就研究你的论文,争取今晚把框架搭出来,明天一早赶在提交截止前上传系统。”
沈烬点了点头:“嗯,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好嘞。”江叙尘应声。
两人走进楼道,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推开宿舍房门,另外两名室友已经在屋里,一个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键盘敲击噼里啪啦作响,另一个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手机外放的笑声断断续续。
宿舍环境嘈杂喧闹。
沈烬放下书包,简单收拾一番,拿出洗漱用品走向卫生间。
趁着这个空档,江叙尘迅速坐到自己的座位,拉过椅子,身体微微压低,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避免亮光泄露被旁人瞥见。
房门外面游戏音效轰鸣,正好掩盖住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
他点开聊天记录,把沈烬发来的原版论文保存到本地磁盘,复制一份副本。
真正的原稿,他小心翼翼加密归档,妥善藏进深层文件夹。
这一份,他不会动。
留着原版,是后手。万一日后事态失控,还可以拿出来装作自己一直保存着沈烬的原文,用来洗清自己的嫌疑。
而后,他打开那套自己耗费半年拼接伪造的文档。
文档内部,框架、小标题、章节顺序,完全复刻沈烬的行文逻辑。但是正文段落大量摘取网络文献片段,四处拼接重组,调整语序,制造出高度雷同的查重结果。文档属性里面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戳,全部经过工具篡改,伪装成数周之前就已经写好的模样。
江叙尘眼神冷冽,指尖飞快操作,把伪造文档的文件名,改成和沈烬提交作业要求完全一模一样的命名格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动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晚宿舍人多,随时有人会凑过来看屏幕,风险太高。
他要等到明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宿舍其他人还在沉睡,万籁俱寂的时候,登录课程后台上传端口,用伪造文件替换掉沈烬将要提交的稿件。
学校课程系统允许学生在截止日期前反复上传覆盖旧文件。沈烬大概率会在明天白天,上传自己的终稿。只要掐准时间差,在沈烬上传完成之后,迅速登录系统,再次上传这份伪造稿件,就可以直接覆盖后台存档。
后台只会留存最后一次上传记录。
到时候,无论沈烬本地电脑保存多少手写笔记、多少原版草稿,都没有意义。系统存档摆在那里,查重报告摆在那里,铁证如山。
没有人会去深究,为什么一个一向踏实的学生会突然抄袭。大多数人只会看见结果,相信系统给出的数据。
想到这里,江叙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转瞬即逝。
“搞什么呢,偷偷摸摸的。”床上的室友随口喊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江叙尘瞬间恢复平日那副散漫随和的样子,鼠标最小化文档,笑着扬声回应:“没什么,研究期末论文,头都大了。”
“哈哈,又要抄大佬作业是吧。”室友打趣。
“什么叫抄,借鉴借鉴格式。”江叙尘打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不多时,沈烬洗漱完毕从卫生间走出来。发丝沾着一点水汽,脸上带着洗漱过后的清润。
他没有留意江叙尘方才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页面,径直走到自己书桌前。
他拿出笔记本,打算再梳理一遍明天要复习的重点。胸腔之内,那股燧火带来的灼热余温还隐隐残留一丝,如同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安静蛰伏。
沈烬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微蹙。
今天发作的次数比往日要多。
白天图书馆一次,晚饭桌上一次,此刻又隐隐泛起闷烫。依旧不痛,可是存在感越来越清晰。
他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但也仅仅只是疑惑。过往无数次体检全部正常,让他习惯性把这份异样归为期末压力积攒带来的身体反应。
“早点休息吧,别熬太晚。”江叙尘转头看向他,语气十分关切,一副真心为他着想的模样,“期末固然重要,身体也扛不住。”
“我知道。”沈烬淡淡回答。
宿舍的时间缓缓流逝。打游戏的室友关掉电脑,刷视频的人也放下手机,喧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台灯零星的光亮。
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宿舍楼渐渐沉入睡梦之中。
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江叙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望着寝室漆黑的天花板,大脑不断推演着明天每一步操作可能出现的意外。
万一沈烬起得比他更早?万一系统有上传日志记录每一次提交文件?万一老师愿意愿意听沈烬申诉?
一个个风险点在脑海盘旋,又被他一一想出应对的托词。
就算系统留有多次上传记录,他也早已想好说辞。可以推脱是沈烬自己电脑中毒,文件被篡改;可以说是网络波动上传出错;可以说不清楚后台发生了什么。
口舌在人,解释可以随便编织。
而伪造出来的查重报告是冰冷白纸黑字。
人的话语,永远敌不过一份看上去客观的报告。
黑暗之中,他侧过脸,隔着床铺之间的过道,望向沈烬安静沉睡的背影。
少年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对即将套在自己脖颈上的枷锁一无所知。
江叙尘的眼神混杂着嫉妒、快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清楚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
可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收不回去。凭什么沈烬生来就拥有坦荡和信任,凭什么自己百般钻营依旧活在对方的影子之下。
虚空暗影深处,祁无渊静静伫立。
他看不见宿舍里的具体光景,却能够清晰感知那股属于先天燧火的气息,微弱跳动,如同埋在凡躯里的火种。同时,江叙尘心底翻涌的恶念,如同黑色烟雾,丝丝缕缕向上飘散。
恶念,亦是他可以借取利用的力量。
祁无渊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灰雾,悄无声息飘入宿舍楼,落在江叙尘的周身。
不去命令,不去直接操控。
只是轻轻放大人心里面本就存在的贪婪与嫉妒,加固作恶的决心。
人作恶,当承其因果。他只顺势而为,坐收渔利。
“闹吧。”
虚空之中,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黑夜里。
“把这一池清水,搅浑。”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沈烬在睡梦之中,眉峰轻轻蹙了一瞬。
梦里漫开无边无际的橘红色火光,温暖却又压迫,他置身火海中央,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滚烫源源不断从身体里面涌出来。转瞬梦境破碎,他眉头舒展,重新沉入安稳睡眠。
他不知道那不是噩梦预兆,那是血脉之内燧火,在预演未来将要到来的劫难。
一夜缓缓过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凌晨的微光一点点浸染窗沿。
宿舍内鼾声此起彼伏,其余三个人还深陷沉睡。
江叙尘猛地睁开双眼。
闹钟设置的震动,只有他自己感受得到。
时机到了。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脚下避开会发出声响的地板位置,蹑手蹑脚坐到电脑桌前。按下开机键,屏幕微光缓缓亮起。
整个宿舍,只有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凌晨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