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槐河边,蒋芸盯着清澈见底的水,心情异常平静。
如果就这么沉下去,好像也不错。虽然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可现在的自己,无论怎么样,其实都一样。
无所谓了。
清晨的天蒙蒙亮,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河面水波缓慢,泛着涟漪荡开,晃得人发晕,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吸进去。
也好。
“哔哔哔——”
一阵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此处的寂静。蒋芸一下子清醒过来。
好像是有人在吹喇叭,听起来像儿歌,不过很难听。
她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身后的墙头冒出个脑袋来。
“王晓佳?”
“哔哔?”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蒋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现在的画面。
王晓佳扎了个丸子头,校服拴在腰上,里面的衬衣袖子卷起,正坐在灰黑色瓦片上,看着像个小混混。可偏偏她脸生得无害,还叼着个一看就在路边摊上买的蓝色小喇叭,又给她添上几分稚气。
确认清楚眼前人是蒋芸后,王晓佳看起来松了口气,连忙从墙上跳下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蒋芸用不解的眼神盯着她,想问,却发现好像无从下手。见她好像被吓了一跳,王晓佳收起喇叭,又恢复了那副害羞模样,低着头卷衣服边。
“学姐早。”
“早。你…怎么在这?不用上早自习?”
高二的学生都这么闲了吗?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一般,王晓佳心虚地往边上慢慢挪动,看了蒋芸一眼,又赶紧撇开。
“我,那个,我卖菜要来不及了,学姐你要一起吗?”
又坐上那个小三轮了。晃悠间,蒋芸心里说不出的奇怪。
为什么要拉我一起?为什么不反问我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我又要答应?为什么一切都跟乱了套一样?
只是,感受着拂晓的雾润湿皮肤,她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冷。还是在窄窄的货筐里,不过这次被一堆新鲜的蔬菜围着,散发着形容不上的气味。
周围稀稀拉拉地,慢慢有了行人。一路过来,蒋芸看到了打着一盏发黄白炽灯开在街边的早餐铺,看到了背着孩子又挑着担子的中年男人,看到了路边有年轻人光着膀子,捧起河水简单地洗洗脸。
所有的问题都散在晨光里,只余下一种全新的感觉。鸟儿落在电线杆和树上,喳喳叫个不停,迎着小路前进,阳光逐渐清明,雾渐渐散了。
她也好像渐渐活过来了。
坐在集市摊位旁,蒋芸拖着下巴,看王晓佳熟练地叫卖,跟一群大叔大娘唠得起劲,有点忍俊不禁。空气里各种味道混杂,乱乱的并不好闻,但她却没一点反感。
她本想帮忙,却被王晓佳严辞驳回了,然后就像赶小鸡仔一样被追到一遍。
“学姐你就坐这,看到了吗,就那个石头墩子。等下等下,我拿外套给你垫垫哦。”
“你怎么回事呢?”
蒋芸听见自己轻轻地问。
嘈杂的街边,王晓佳手上动作不停,执拗地把校服铺好,抬头时却冲她笑笑。
“因为你穿的白裙子,不能弄脏了呀。”
收摊的时候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蒋芸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七点半。王晓佳又载着她从集市的另一头穿出,心情不错地给她指认着很多她都认不得的新奇玩意儿。
“学姐你看那,在水里泡着的就是灰粑。”
蒋芸好奇地探出脑袋。原来水缸里泡着的那个疙瘩就是灰粑啊,她只吃过餐馆里的成品菜,倒是头一次看见它原本的样子。
“学姐你看那,那边的小鸡崽,背上有黄色纹路的那种以后生的蛋会特别好。”
蒋芸点点头。
“学姐你看那…”
其实,蒋芸不喜欢话多的人。但王晓佳讲的每一句,她都很认真地听了,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嗯,很好很好。
车子停在河边一个小面馆旁,王晓佳喊了一两鸡蛋面,扭头看看蒋芸。
“学姐,你吃早饭了吗?”
蒋芸摇摇头。
“那你要跟我一起吃吗?”
“来份跟你一样的吧,不放蒜泥就行。”
王晓佳带着她去河边洗了手,回来时两份热气腾腾的面已经放在桌上了。面很好吃,蒋芸破天荒地有了胃口,没剩多少。她执意要付钱,王晓佳竟意外地没有阻止。
“你啊,有时候觉得你有点呆,有时候又挺有情商的。”
王晓佳没太懂,又怕她误会什么,连忙摆手解释。
“就是感觉,不让你付你会不开心。啊,其实我每天都要来卖菜的,家里只有个奶奶,他腿不好,我想帮忙做点事。叫你是…是怕你回去跟老师说。”
“都跑出来了,老师还能不发现呢?”
“我们班主任是不告不理那种。”
“哦,所以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蒋芸语气淡淡。王晓佳立刻跳起来,脸也涨得通红。
“不是,我那会没过脑子的,就想着带着你一起,没考虑很多。”
盯着她审视了一会,蒋芸站起来,摸摸她的脑袋。王晓佳不敢动,试探的“唔”了一声。
“谢谢你,这一趟很开心。”
得到表扬的女孩立马换上憨憨的笑,在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后又瞬间垮了脸。
“完蛋,又要迟到了。算了算了,反正我成绩不好的。”
嘴上这么嘀嘀咕咕,身体还是很诚实地上了车。她转过头看着蒋芸,像是想起什么。这次同行开始得匆忙,结束时也潦草慌乱,她们甚至都没想好怎么分别。
不过,偶尔的冲动,其实不坏。
“学姐,你也要去学校吗?我送你。”
“你才想起来问我呢。”
“你们艺术生不是都挺自由的嘛?”
被她的逻辑打败,蒋芸懒得多解释,无奈地挥挥手。
“快去上课吧,我请了假的。”
王晓佳点头,不多追问,风风火火地就走了,愣是把三轮踩出来摩托的速度。
直到那辆黄色小三轮消失在视线里,蒋芸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毛茸茸地触感还残留着,不徐不疾地拨弄着心弦。
下次见面,要记得问问她那个小喇叭。
她自然而然地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