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惦记

暗巷余温

梅清的指尖还残留着丝绒裙摆划过的触感，那触感像一道细小的伤口，在她攥紧的掌心里反复灼烧。她站在雕花窗棂前，望着暮色里逐渐模糊的巷口，窗台上那盏刚泡好的雨前龙井，水汽正一缕缕漫过青瓷杯沿，像极了吉美方才消失时，裙摆扬起的那道残影。

“还是让她跑了。”身后传来下属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梅清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拂去杯口的浮沫，指尖冰凉。她想起半小时前，吉美被堵在这处老宅院的月亮门时，眼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着晃了晃腕间那串银铃手链——那是梅清去年在苏州给她买的，当时吉美说这铃铛声能驱邪，如今倒成了她逃跑时，留给梅清唯一的声响标记。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梅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下属递过来一张纸条，是吉美用口红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股顽劣：“梅小姐，下次玩捉迷藏，记得把后院的狗拴好。”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梅清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吉美时的场景。彼时吉美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蹲在梅家公馆的围墙外，正给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喂火腿肠。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与此刻暗巷里那个身手利落、踩着高跟鞋就能翻过两米高墙的女人，判若两人。梅清那时总觉得，吉美该是温室里的花，却没料到她骨子里藏着野草般的韧劲，越是被束缚，越要往石缝外钻。

而此刻的吉美，正坐在一辆复古摩托车的后座上，风把她的卷发吹得凌乱，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驾驶员是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侧头问她：“接下来去哪？梅清的人肯定会追过来。”吉美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逃跑时的燥热。

“先去城郊的旧仓库。”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在梅清书房里看到的那份文件，眉头微微蹙起，“对了，帮我查一下‘白素贞’的下落，梅清最近好像在跟这个项目。”男人有些诧异：“你不是一直对梅清的生意不感兴趣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吉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她确实对白素贞没兴趣，那个据说能垄断半个城市药材市场的项目，在她眼里不过是梅清用来巩固地位的棋子。可她在意的是梅清——那个总是把自己裹在精致套装里，连喝咖啡都要精确到糖块数量的女人，为何会为了一个项目，连她的生日都忘了。

“我不是关心项目，”吉美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上的银铃，“我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比我还重要。”风吹进头盔，带着几分凉意，她忽然想起去年生日，梅清亲自下厨做了她最爱的糖醋排骨，虽然味道差强人意，却让她在那个冬夜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暖意。可如今，那份暖意好像被梅清藏进了厚厚的文件堆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摩托车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停下，吉美跳下车，跟男人约定好明天见面的时间，便独自往深处走去。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窗缝里漏出的微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出钥匙轻轻转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老时光里的叹息。

这是她偷偷租下的小院子，里面种着几株月季，是她去年春天亲手栽的。此刻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吉美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梅清没有给她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仿佛她的逃跑，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鼻子微微发酸。她想起梅清每次找到她时，眼里的担忧与愤怒交织的模样，想起梅清会把她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想起梅清说“吉美，别再乱跑了，我会担心”时，声音里的温柔。可这些记忆，如今都像褪色的照片，变得模糊不清。

“梅清，你到底在想什么？”吉美对着空气轻声说，指尖划过石桌上的纹路，“你以为我逃走，是为了跟你作对吗？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没有你的庇护，我也能活得很好。”她从包里掏出那支口红，在石桌上写下“梅清”两个字，又用指甲一点点划掉，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心里的牵挂。

与此同时，梅清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白素贞”的项目文件，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上，那是她和吉美去年在西湖边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吉美笑得灿烂，正把一朵荷花别在她的发间。梅清伸手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吉美的脸庞，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就带你去环游世界，再也不碰这些麻烦事了。”可她知道，吉美不会等她，那个像风一样自由的女人，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窗棂上，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吉美躺在小院子的藤椅上，听着雨声，渐渐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西湖边的午后，梅清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正笑着向她伸出手：“吉美，别跑太远，我会找不到你的。”

而梅清站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雨幕，终于拿起手机，给吉美发了一条信息：“雨下大了，记得关窗。”她不知道吉美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吉美会不会回复，可她还是发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吉美跑多远，她都会找到她，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雨声依旧，两个牵挂着彼此的人，在各自的角落里，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或许她们都明白，这场追逐与逃离的游戏，从来都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确认——确认在彼此的心里，自己到底有多重要。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温柔与牵挂，终将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化作最温暖的拥抱，将彼此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