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拆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那块被强行扣上的手表上。表盘边缘还带着我掌心的余温，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没有再推开，也没有继续用那些刻薄的话来刺我，只是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像是把到了嘴边的嘲讽又生生咽了回去。

“……算你还有点良心。”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少了那种张牙舞爪的尖锐，反倒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见他终于不再抗拒，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直起身，借着月色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表带足够宽，能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下好了，明天就算有人盯着你看，也只会以为你是个爱戴表的讲究人。”

“谁要当这种讲究人。”他小声嘟囔着，语气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他微微抬起手腕，手指轻轻摩挲过表带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的夜风悄悄溜进房间，吹动了窗帘的下摆。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空气里原本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安静的默契。

“行了，表给你了，我也该回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这让人有些心跳加速的沉默，转身再次走向窗台。

就在我的一只脚已经跨上窗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他极低、极轻的一声：“……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稍不留神就会错过。我翻窗的动作猛地一顿，回过头看向他。他已经重新别过了头，只留给我一个倔强的后脑勺和那只戴着手表的手腕。

我没有戳穿他那点别扭的温柔，只是在夜色中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随后，我利落地翻出窗外，沿着熟悉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自己的领地。

钻进自己房间的被窝时，外面的天似乎还没有要亮的迹象。我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Nanon刚才低头看手表时，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眼睛。

这一晚，我睡得格外安稳。

“喂，我很早就说过了。”Nanon语气平淡地开口，手里却没有停下动作。他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水煮蛋，指尖捏着蛋壳边缘，一片一片地撕扯下来，仿佛手里的不是鸡蛋，而是某种需要耐心对付的麻烦。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着一大清早就大摇大摆出现在自己公寓里的某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哈？”Ohm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头都没抬，继续低头对付碗里的海鲜粥。

听到这样连回答都算不上的敷衍，Nanon忍不住皱起眉头，把剥好的鸡蛋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为什么一大清早就出现在我的公寓里面？我现在严重怀疑我这个月的功德是不是没做到位，看来今天还得去庙里多烧几炷香才行。”

“说实话，我也很怀疑你是不是功德没做够。”Ohm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语气却轻快得像是在聊天气。

“功德可是很难得的，有一点点就够了。”Nanon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想把他赶出去的冲动，“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家伙就非得带着早饭在我的房间里吃吗？”

“这不是为了让你吃到最新鲜的海鲜粥嘛，我一大早就去排队买的。”Ohm说着，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说，“再说我不习惯一个人吃早餐。”

“关我屁事。”

“话可不能这样说。”Ohm放下勺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脸上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难道说你以后买了饭放在房间里摆起来当贡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吃早饭多可怜啊——感谢你哦，Ohm大爷屈尊来到你房间陪你吃饭。”

说完他还冲Nanon做了个鬼脸，眼睛眯成一条缝，舌头飞快地吐了一下又缩回去。

Nanon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盯着Ohm重新拿起勺子的那只手，目光落在那勺还没搅拌开的粥上，米粒和虾肉沉在底下，上面浮着一层寡淡的白汤。

“我说，你是不是不太行啊？”Nanon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弃，“你就不能好好地把粥搅拌开吗？”

“呀——”Ohm拖长了音调，故意把勺子举到嘴边又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又在偷偷关注我啊？看来你对我很感兴趣嘛。”

“我只是在同情你妹妹。”Nanon面无表情地回视他，“有个智障加脑残的哥哥。”

“那就带可怜的我出去吃些好吃的好喝的呗。”Ohm顺势接话，语气软了几分，像是真的在撒娇，“没想到我都已经这么可怜了，连死对头都看出来我有病了。”

“你在想屁吃。”

“就我一个人，你完全可以养得起的。”Ohm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你是一个人没错，但你的胃恐怕可以装下全世界。”Nanon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尽管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注意到Ohm始终嘴角带笑，就算被他开启了嘲讽模式也没什么反应。两人对视了几秒，Ohm先败下阵来，笑着低下头继续喝粥，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安静了几秒。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吃完饭把碗洗干净……”Nanon突然皱眉看向洗手间方向——这家伙不是刚进去洗过手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手上还滴着水珠。

Ohm甩了甩手上的水，随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满不在乎地回头：“你怎么跟我妹妹一样爱抱怨？下次吃饭前再洗不一样吗，干嘛非得现在就洗。”

“你那是洗手吗？你那叫沾湿手指。”Nanon冷冷地看着他甩水的动作，水滴溅到了桌面上，他抽了张纸巾擦掉，语气更冷了，“还有，别用我的毛巾擦手。”

“知道了知道了——”Ohm拉长了声音应着，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弯腰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Nanon看着他毫无自觉的背影，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厨房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默默把桌上那几滴水渍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