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忘了吧

芙宁娜的《愈合的裂痕》首演获得巨大成功。然而演出结束后，几位敏感的观众私下找到她，说在观看某些片段时产生了“奇特的既视感”，仿佛在梦中见过类似的场景，甚至有一位观众描述了一种“被墙壁倾听”的幻觉。芙宁娜谨慎地敷衍过去，但脊背发凉——她的艺术创作，融入了真实超自然体验的艺术创作，似乎能对普通人产生轻微的精神渗透。

荧的论文初稿被导师高度赞赏，但也引起了另一位研究民俗学与集体记忆的资深教授的注意。这位教授旁敲侧击地询问她田野调查的具体地点和方法，眼神里带着学术猎人的敏锐。

那维莱特的研究所收到了匿名的内部审查质询，询问他最近课题方向“偏离主流心理学”的问题，并要求提交更详细的实验数据和理论依据。

压力从四面涌来。他们意识到，秘密的边缘开始渗水。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秋雨连绵的深夜。莱欧斯利被镜子的异常惊醒。镜面不再显示光点，而是变成了一片乳白色的漩涡，漩涡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动态画面：

那是一个地下空间，布满管道和阀门，墙壁是粗糙的水泥。画面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古朴的落地镜，镜框由暗色金属铸成，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宝石。镜面布满灰尘和蛛网，但深处有微弱的光芒脉动。镜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老旧的工具和几本皮革封面的笔记。画面一角，隐约能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衣着像是几十年前的工人制服。

随着画面浮现，一段强烈的“信息流”直接涌入莱欧斯利脑海：地点是学院地下老供热系统的核心阀室；那面镜子是“初始镜”，所有异常的“源头”；倒在地上的身影是1948年的学校维修工约翰·马格努森，他在一次管道检修中无意间撞破了某种“边界”，强烈的情绪冲击导致猝死，他的死亡瞬间和后续数十年的封闭，让那个地点和那面镜子成为了第一个，也是最强大的“情感异常点”，是整个网络的“主节点”。

更重要的是，信息流传达了一个清晰的警告：网络正在加速活化。“主节点”即将从长期休眠中苏醒。一旦它完全苏醒，将不可逆转地大幅扩张网络范围，主动吸附城市中更多的情感能量，并将所有已发现的节点彻底“激活”和“串联”。其结果可能是区域性的、持续性的集体情绪扰动，甚至引发现实层面的轻微扭曲。而他们五个人，作为与网络深度互动的“持镜者”，将成为网络扩张的天然“锚点”和“传导通道”，首当其冲。

信息流最后留下一段冰冷的评估：以目前手段，无法“治疗”或“关闭”主节点。它已与地脉及集体潜意识深层结合。唯一防止其全面苏醒并引爆网络的方法，是彻底“掩埋”——物理上永久封闭阀室入口，并更重要的是，切断所有“持镜者”与网络的主动连接。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放弃自己的特殊能力，让镜子“沉睡”，让刻晴的吊坠“熄灭”，让所有因他们干预而产生的节点“重新隔离”。

换言之，为了不让秘密暴露并引发更大灾难，他们必须亲手终结自己这段奇异的旅程，让一切回归“正常”，让那些已被他们触及的情感碎片，重新沉入寂静的黑暗。

莱欧斯利召集了所有人。当他在安全屋里转述了镜子传递的信息和警告时，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雨点敲打着窗户。

“所以，结局是让我们自己选择遗忘？让那些我们帮助过、对话过的‘存在’重新被遗忘？”芙宁娜声音颤抖，“格蕾丝的画、那面墙、舞台上的那个学生……他们不是因为我们，才得到了一点……安宁吗？”

“如果我们切断连接，那些‘节点’会怎样？”刻晴握紧吊坠，它正微微发热，仿佛知晓自己的命运。

“根据模型推测，”那维莱特声音低沉，“可能会逐渐‘退相干’，重新变为普通的情感痕迹，或者进入更深的、无法触及的潜意识的层面。我们施加的‘干预’效果可能会缓慢消退，但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改变，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会散去，但湖底的石子还在。”

“但我们自己呢？”荧问，“能力会消失？记忆呢？”

“信息流暗示，主动切断连接可能导致相关记忆模糊化、梦境化，就像一段特别清晰的梦，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去。特殊能力会衰退直至消失。镜子会变成普通镜子。”莱欧斯利抚摸着镜框上的金色纹路，“这是‘掩埋’的代价。我们变回普通人。秘密随着我们能力的消失而失去被揭示的渠道，永远埋藏。”

“包括主节点那里……那个维修工？”刻晴问。

“他的情感印记是最古老强大的，也是网络的基石。掩埋意味着他将继续留在那里，孤独地沉睡，无人知晓。”莱欧斯利点头。

又是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他们因这份“天赋”而联系在一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体验，触摸到了世界隐秘的维度，帮助了那些滞留的伤痕，也深刻改变了自己。芙宁娜的艺术获得了灵魂，荧的学术找到了方向，刻晴学会了与感知共存，莱欧斯利理解了伤疤之下的共鸣，那维莱特拓展了研究的边界。这秘密是他们的一部分。

但继续下去呢？网络扩张，秘密迟早暴露。届时，他们可能被视为怪物、危险源，甚至被某些势力控制利用。更严重的是，如果网络失控，可能对无数普通人造成精神影响。主节点的苏醒，可能释放出难以想象的、积累数十年的情感洪流。

“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清淤工’，”莱欧斯利缓缓道，“但也许，我们只是不小心打开了泄洪闸的孩子。现在洪水要来了，我们能做的，不是疏导，而是重新把闸门关死，哪怕这意味着曾经流出去的水，要倒灌回一些我们安抚过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