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两旁是接连不断的喧嚷。
稚童欢闹,黎民共乐。
状元上街,举国欢庆。
陆光身骑一匹枣红骏马,穿着藏青长袍,上绣鎏金云纹,看着是冷峻的,因而又平添几分威严。
人群中少女红着脸抛出彩花,却都一一被马儿高大的躯体阻挡。
忽然,某位状元郎胸前落了朵白玉兰。
陆光低头,怔了怔,脸上难得浮现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
随即抬眼,便见得高台楼阁,红砖绿瓦,少年姿态懒散地倚在朱漆美人靠上,正挂着玩味的笑意看他。
高台旁是玉兰花树,零星雪白纷纷扬扬,坠至少年肩头。
长辉侯嫡子程小时,今年十有余四。
二人对望一瞬。
程小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偏头一看,忙拂了拂肩,把细雪扫开了春,耳根子发了红。
再看时,骏马已前行几步,他便把头探出去——不,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乔苓封号长乐公主,同程小时关系自小就好,见他一副痴相,瞪了一眼,意在提醒。
父皇母后他们可都在呢!
但程小时是个不规矩的,被瞪了还一脸笑嘻嘻的看过去。
乔苓看他冲自己笑得乐呵呵,真是要被他个傻子气死。
游行须臾就到了尾声,众人随皇上进宫。
陆光入殿,不卑不亢朝皇上行了礼:“皇上万福金安。”
“平身罢。”
皇上已经上了年纪,面容慈祥而苍老。
“好孩子……可有理想的官职?”
陆光闻言,踌躇片刻,才道:“臣还没有,官职一事,皇上决策便好。”
“那你……”皇上问道:“你去翰林院,当个学士可好?”
皇上说的,自然什么都好。
陆光叩了头:“谢皇上隆恩。”
程小时还没格入宫。
他并不打算科考,想去参军。
不过他离可以参军的年岁还差一年。
听闻他们出了宫,程小时便急急与乔苓等人偷偷约在了老地方——松竹阁。
松竹阁是个茶楼。
茶楼有两层,二层有些桌子旁设有屏风,屏风上绘有美景仙鹤,程小时等人总会挑这些桌子坐。
说书先生站在不远处隔着屏风拉着嗓子绘声绘色地讲些奇闻异事,程小时在桌前扯着嗓子祈求乔苓说点陆光的事。
“你就说说呗——”他压着声道:“就那个陆光,他被封了个什么官儿啊,他住哪条街啊,他爱吃……”
眼看程小时的话头越来越怪,徐珊珊忍无可忍,质问他:“程小时,你是要把人娶回家吗?”
“怎么说话呢?我就想交个朋友!”
程小时顿时拔高音量。
“朋友?”徐珊珊一脸孤疑和嘲讽:“我看你一脸怀春,还以为你看上人家陆光的美色呢。”
徐珊珊,敬文侯嫡女,乔苓闺中密友是也。
跟程小时见面就吵,争锋多年,未出高下。
一旁默默为徐珊珊倒茶的董易貌似不显山不露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丞相嫡子。
程小时也伺候乔苓啊,但他可不是跟董易似的怀着心思。
他这是要把她伺候高兴了,好透点陆光的消息。
乔苓看他为自己倒茶,觉得舒坦又新奇,道:“陆光当了翰林院的学士,我看他脸色,未有不满。”
“那他现在……”
乔苓抿了口茶:“新官上任,他应当去翰林院接受调配了。”
话落,程小时“腾”的一下站起来,问:“那我现在可以去找他吗?”
徐珊珊被他的动作吓到,半晌,才挽着乔苓道:“你要去自然可以去……可是人家又不认识你。”
程小时闻言走得果断,临走前他说:“我去找了,他不就认识我了吗?”
翰林院前植有四棵槐树,正值新春抽枝芽,一棵树能笼住小半条道。
陆光穿着身宽袖锦袍,跨出门槛,一打眼就看到树底的少年。
日光张扬,穿过枝叶间隙,风一动,就在程小时的脸上印下斑驳树影。
他手上拎着一壶长安最时新的桃花酿,眉眼含笑,如昨日之态,端的是意气风发,肆意洒脱。
谁看了不得说上一句好儿郎。
“……程世子。”
听到陆光叫自己,他便乐颠颠地跑来。
“陆学士,恭喜入仕啊!”
陆光闻言瞥了眼那壶桃花酿:“程世子这是……?”
“实不相瞒,我对陆学士是一见如故,今日是特地过来请吃饭的。”他垂眼,言语间是哀求和期盼:“陆学士,能不能赏个脸给我啊?”
陆光愣在原地。
本该拒绝的,陆光想。
毕竟他从小不擅交往。
可是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真的有点可怜,还有点可爱,像一只幼犬,巴巴望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说好,我跟你去。
他被程小时带去了迎春楼。
听着像是青楼,其实就是个酒肆。
还是长安最有名的酒肆。
酒肆周边栽了两棵桃花树,每每逢春,桃香漫天。
桃花酿便是迎春楼的招牌。
迎春楼坐落倾朔街,这条街算是一个分界点,聪迎春楼再往南,基本没有王公贵族的府邸;同理,迎春楼往北或附近,几乎全是府邸庭院。
迎春楼对面是长辉侯府,程小时儿时买的糖葫芦就是从当时迎春楼前面的一个摊贩那里买的。
初遇陆光的小巷,就在迎春楼往南的小道。
二人坐的位子靠窗,偶尔会有几瓣颊红突然出现在窗沿。
程小时夹了一筷子菜,发现陆光一直吃摆在他面前的糖醋鱼,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夹远点的,就说:“怎么不吃点别的?”还自来熟地给他也夹了筷肉,生怕人吃不饱。
当看到陆光低头,两边腮帮子有点鼓起,随即乖乖咽下,程小时又颇有一种微妙的自豪感。
而陆光一抬眼,就看到程小时有些复杂的神情——
混杂了满足、愉悦和……慈爱?
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