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稚不顾刚认识的段铮,他还衣衫褴褛,进左丞府也带着他。
府中的老管家并不像别的官员府中的管家那般溜须拍马,而是规规矩矩行了礼,笑眯眯地带着她去找宋砚辞。
到了书房,裴稚让琉光、段铮二人留在此处,自己进去了。
宋砚辞的书房十分典雅古朴,室内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书案,案上磊着各种名画法帖,文房四宝一看便是顶好的,案角的琉璃花樽是她赠予他的,如今倒是插着几支玉簪。墙上挂满山河图,唯独美人图在宋砚辞身后。
倒是怡然雅致。
宋砚辞不抬头也知她来了,她那步子轻盈且有序,踏在他心尖上——他知道她来兴师问罪。
他站起,行了礼。“永嘉长公主千岁。”
能称得上千岁的公主,古往今来只此一人尔。
面对宋砚辞的有礼,裴稚却不想放过他。她在他木椅坐下,莺声却颇有威严,“宋丞,你可知错?”
宋砚辞低笑,“臣知错。”
裴稚似娇娇地“哼”了一声,“你过来。”
木椅很大,坐两个人尚可。
“今早在朝堂,你这是何为?”裴稚执起染着朱墨的翡翠狼毫笔,往他刚作的画上作弄。
宋砚辞任由她胡闹也不恼,知她是在发泄。
“陛下立后是迟早的事,左不过是还未有合适的人选,公主才选择拖到现在。”宋砚辞当然知她心之所想。
“再怎样,皇帝是万万不能娶那些个顽固的女儿,她们满腹心机,她们……”
没等裴稚说完,宋砚辞便打断了,“公主,陛下正值英年。”
似乎是需要旁人提醒的……是了,裴麟,她的望舒,她的弟弟,她的陛下,已经长大了,不再是窝在她怀里颤抖的孩子了。
思及此,她止不住欣慰一笑,其实她猜到了。
“是皇帝要你这样做的。”
“是,臣不敢违抗公主。”
裴稚心情大好,作势要挽着他,却被宋砚辞拥在怀里。
“玄安,你便是一点都不在意我。”裴稚娇娇的,再怎么心狠手辣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女罢了,她也会为喜欢的人摆出娇滴女儿的姿态。
“臣冤枉,是公主生臣的气。”他故意逗逗她,谁料小公主给他耍小阴招——
裴稚仰头,对着他性感的喉结一咬,不轻不重,更像是挑逗。她气声娇颤,“你再说,我就咬烂你的喉咙。”
宋砚辞眼神充着迷离汽色,显然是动情了。“能栽在零露手里,也是好的。”
零露,她的小字——“野有蔓草,零露薄兮”之意。
裴稚想起半月前那晚,唇齿是多么累。
“你!”她埋头入他怀,“你净胡说!”
宋砚辞不晓得她羞恼什么,“没胡说。”而后又思及他讲了某个字,顿时便知他的公主想岔了。
“今夜宿在此罢?”
裴稚点点头,“好,这次依着你。”
宋砚辞轻咬她的耳垂,每一个力道恰到好处。
“本宫先把一人送回公主府。”她挣开宋砚辞的怀抱,目光炯炯。
是通知,不是询问。
“何人?”宋砚辞在她开门进来时,余光已然看到一袭白衣,虽是一角,但不难看出他是男人。
“安阳段家,段铮。”
“他没死?”宋砚辞很意外。
安阳段家是前大理寺卿的家族,前几个月惨遭灭门,真相不详,没想到竟让段家嫡子的幺儿逃了出来。
如今的大理寺卿是右相那边的人,她是想……
“大理寺卿以往便是本宫的人,现如今也只能是本宫的人。”裴稚凤眸一刹阴冷,仿佛方才窝在宋砚辞怀里浓情蜜意的不是她。
他明白了。
回到公主府后,裴稚命人请了御医来为段铮处理伤口,自己便在正殿坐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御医便从里面出来了。
“钱太医,段公子的伤势如何?”
“回禀公主千岁,段公子身上十三处刀伤皆在背部,两处烧伤皆在小腿,怕是都要留疤。”钱太医道。
钱太医摇头叹息,往后仪表堂堂的小公子身上有可怖的伤疤,总觉可惜。
裴稚蹙眉,不过想想男人身上有点伤疤似乎无伤大雅。而且她的锁骨及背也有一道约莫巴掌那么大的疤痕,只是被工笔纹了两朵牡丹遮掩。
她不知晓的是,她皱眉的表情已经被男人记在心里。
送走御医后,裴稚进入内室看看段铮。
段铮上身虽裸着,却被层层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看见裴稚,想起身却被制止。
“段公子还是躺着罢,你听本宫说即可。”
段铮抿唇,无言。
“段元鸿段老先生,原大理寺卿,本宫很感激他,也很重用他。当年宫变,是他让宗琰护陛下与本宫周全,如此恩重,本宫没齿难忘。”裴稚眸中隐隐有些悲恸,是真的在为段老先生感到悲痛。
她叹了口气,“那日老先生不过与本宫告别回安阳,这一去竟成了永别。而高楷这个老不死,竟把方忠名这废物推上大理寺卿的位子。本宫与宗琰一直在找你,段铮,这些时日你是躲着我们不愿我们的人找到,是分不清是敌是友,幸而你聪明,知道借你的脸到扶摇面前晃悠。”
倒不是说他存心勾引,只是他确实被一路追杀,哪还肯相信别人?东躲西藏终于到了京城,公主府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他只能迂回的在路上等着,料定公主下了早朝便会从此路回府。
段铮颔首,“公主聪敏过人,铮佩服不已。”
别人的奉承裴稚听多了,早已起不了波澜,但听闻段铮夸她时,她竟有些高兴。这或许就是聪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本宫明日进宫会与皇帝说起你,你且住在公主府,本宫自会护你周全。”
他听明白了,长公主是要他夺回属于祖父的位置。
“公主所托,铮万死不辞。”段铮信誓旦旦,虽虚弱却铿锵有力。
闻此,裴稚微笑着点头,她确实没看走眼。段铮前途无量,充满光明,裴稚坚信这一点,她的眼光永远也不会错。
“你先休息罢,有事再找人禀告本宫。”
翌日,裴稚为了避嫌也没坐宋砚辞的马车,而是上前方坐公主府的轿辇,马车轿辇一前一后的行驶着。
到了金銮殿,裴麟未至,众臣已到。大家聚众谈论,或正事,或家事,或喜事,热热闹闹像菜市场。
“噤声,此处朝堂,要唠嗑家常的便滚出去聊。”裴稚冷声出言,顿时殿内已没了杂声,却还是有不怕死的出来,惹人不快。
“老夫说是谁呢,参见永嘉长公主千岁。”高楷说是参见,却毫无敬意。
裴稚不爽,却懒得计较,谁知这高楷又开始口无遮拦。
“本官昨夜宿在姨娘处,闻见左丞府中西苑一女子叫得浪荡,左丞你自诩君子,这尚未娶妻便不要如此败坏德行,收敛些,免得陛下寒心呐。”高楷目光不断在裴稚和宋砚辞身上徘徊,生怕旁人不知他在说谁。
西厢从始至终都是给妾室居住的,这是在说她堂堂永嘉长公主,自降为妾去服侍臣下。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宋砚辞沉默了半晌,显然高楷说的不是事实,不过世人都喜欢充满色彩的八卦,而不喜欢听事情的真相。
“玄安与公主千岁清清白白,玄安心属公主多年求不得。怕是右相听岔了,许是夏日闷热野猫发情了罢。”宋砚辞一脸无辜,但其中有一句话却诡异极了。
众所周知,宗琰退婚是因为把公主和左丞捉奸在床了,何来多年求不得?
众人意识到时,已经把目光投向宗琰,只见其面呈冷霜,通身寒流,怕是被气得不轻。
其实裴稚很不想见到宗琰,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她一看到宗琰她的心便揪着疼,可疼可疼。
她一直想让宗琰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她越看他越愧疚,越揪心,她真的受不了每日都是这种感觉。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