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海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某种安神药草的淡香。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规律滴答声,走廊上压低的交谈,以及自己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最后,是视觉。
刘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素白,平整,角落处有一小块因潮湿而泛黄的痕迹。他盯着那块痕迹看了三秒,意识才彻底回笼。
医院。病床。又来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四肢百骸传来的是轻微的酸软感,像是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长跑后的余韵,但并不疼痛。灵力在经脉中平缓流淌,温顺而充盈,没有丝毫滞涩或紊乱。精神上虽然还有些疲惫,但那种仿佛灵魂被掏空的透支感已经消失不见。
总体而言,状态良好。
刘浪撑着床垫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陈设简单: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角落里放着医疗监测设备,不过现在都处于关闭状态。窗帘半掩着,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灯火。
他摸了摸肚子。
一阵空洞而强烈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
这感觉来得如此凶猛,以至于刘浪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胃部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正疯狂地向大脑发送着进食信号。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胃壁因空虚而产生的轻微痉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那顿大餐后,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而下午那连续清理三个灵境的战斗,消耗的能量恐怕堪比普通人高强度运动好几天。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照着他的脸。
时间:00:27。
日期……还是同一天。距离他昏迷被送进医院,大概过去了七八个小时。
饥饿感更强烈了,甚至让他有些头晕。刘浪不再犹豫,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落地时略有些发软,但很快站稳。他走到病房附带的简易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中的青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头发略显凌乱,下巴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身上穿着医院提供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的。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擦干脸后,他换上了自己那套叠放在椅子上的便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衣服上还残留着些许战斗后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焦糊气,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
填饱肚子,是眼下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拉开病房门,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十分安静。夜间的住院区,大多数病人和陪护家属都已休息。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低语。
刘浪刚走出几步,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洛雅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洁白的医师袍,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她身后跟着两名抱着记录板的年轻护士,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
“洛姨。”刘浪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
洛雅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番。她的视线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从刘浪的脸色、眼神、站姿,到呼吸的细微节奏,一一掠过。
“小浪。”洛雅点点头,语气平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刘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饿是正常的。”洛雅走近几步,很自然地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腕脉。她的手指微凉,力道适中。片刻后,她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恢复得比预想快很多。你体内的那些暗伤和能量淤积……似乎都消散了?”
刘浪点点头:“嗯,应该是太阳神形态的净化效果,把之前残留的灾厄之力都清理掉了。”他没细说,但洛雅显然听懂了。作为顶尖的医疗系异能者兼研究者,她对各种异能特性的了解远超常人。
“看来你这个新形态,不仅在战斗上有优势,对自身也有很强的修复和净化能力。”洛雅若有所思,随即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别吃太油腻刺激的。清菡他们都在休息,子龙和梦灵那边情况也稳定了,潘朋义和润水还在监护室,但已脱离危险。”
“谢谢洛姨。”刘浪松了口气。得知同伴们都无大碍,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早点回来休息。”洛雅叮嘱了一句,便带着护士继续巡视去了。
刘浪不再耽搁,快步走向电梯。肚子里的“咕噜”声已经越来越响,仿佛在抗议主人的怠慢。
他没有选择走正门——这个时间点,医院正门可能已经关闭,或者需要繁琐的登记。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窗口,推开窗,夜风拂面而来。
下方是医院的后巷,昏暗僻静。
刘浪深吸一口气,周身空间泛起细微的涟漪。下一秒,他的身影从窗口消失。
……
距离医院三条街外,是松河市有名的夜市一条街。
即便已过午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小吃摊沿街排开,炉火熊熊,油烟蒸腾,混合着香料、油脂、炭火和食材的复杂香气,在夏夜的暖风中肆意弥漫。吆喝声、谈笑声、锅铲碰撞声、食物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喧闹乐章。
刘浪的身影在一处僻静的巷口悄然浮现。他刚站稳,那股汹涌澎湃的食物香气便如同海浪般将他淹没。
“咕——”
肚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悲鸣的巨响。
刘浪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绿了。他此刻看那些烧烤摊、炒饭摊、面摊,仿佛不是在看待售的食物,而是在看救命的仙丹灵药。
他迈开步子,几乎是循着本能,朝着最近的一个烤肠摊冲去——不,用“冲”形容不够准确,那步伐带着一种饿虎扑食般的急切,却又因残存的理智而勉强维持着人形。
“老板!烤肠!十根!”刘浪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系着油腻围巾的壮汉,正麻利地翻动着烤架上的香肠。闻言抬头,看到刘浪那“饥渴”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好嘞!马上!小伙子这是饿狠了啊?”
刘浪没空搭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架上那些逐渐变得焦黄、冒着油泡、肠衣绽开的烤肠,鼻腔里全是肉香混合着烧烤料的诱人味道。他感觉自己的唾液正在疯狂分泌。
很快,十根烤肠用纸袋装好递了过来。刘浪扫码付款都显得有些手抖,接过纸袋,也顾不上烫,抽出一根,吹了两下,便一口咬下。
“嘶——哈!”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混合着微焦的肠衣和咸香的调料,瞬间激活了所有味蕾。肉质紧实弹牙,油脂的丰腴感恰到好处。那一瞬间,刘浪几乎有种灵魂被抚慰的错觉。饥饿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被这第一口美味彻底点燃,变得更加凶猛。
他一边大口咬着烤肠,一边目光如电地扫视着整条夜市街。十根烤肠,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连垫底都算不上。
必须找个能坐下、能点菜、能让他放开手脚大吃一顿的地方。
他的目光锁定在夜市中段一家规模较大的烧烤店。店面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摆着十几张矮桌和马扎,几乎坐满了人。玻璃橱窗里挂着各式生鲜食材,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就是它了。
刘浪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烤肠,擦了擦嘴,径直走向那家店。
门口负责招呼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刘浪独自一人走来,热情地迎上来:“哥,几位?里面还有位置……”
“一位。”刘浪打断他,脚步不停,“给我找个安静点的角落。”
服务员愣了一下,一位?但看刘浪气势汹汹(饿的)的样子,也没多问,引着他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靠里侧一个相对僻静的两人小桌。
刘浪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和铅笔。菜单是塑封的,正反两面印得密密麻麻,从烤串到炒菜到凉菜,应有尽有。
刘浪根本没看菜单。
他拿起铅笔,在点菜单的空白处,开始以近乎书写的速度,报出一连串菜名。声音不大,但清晰、快速、连贯,如同机枪扫射。
“五花肉,四十串。羊肉串,二十串。油边,二十串。烤大虾,十串。烤鱿鱼,十串。烤饼,十个。米饭,先来四碗。”
服务员小哥拿着点菜板,笔尖刚开始动,听到这里已经有点懵了。他抬头看向刘浪,眼神里写满了“您认真的吗?”
刘浪没停,语速甚至更快了:“热菜:油焖青椒,风味茄子,辣炒花蛤,鸡焖蛤,啤酒鸡,辣子鸡,回锅肉,熘肉段,糖醋里脊,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水煮肉片。排骨有吗?有就来一份。松花蛋来一盘。哦,再拍个黄瓜,拌个海带丝。汤……算了,先这些。”
他一口气说完,终于停下,看向服务员:“啤酒,先来两瓶冰的。”
服务员小哥拿着记得密密麻麻、几乎没留空白的点菜单,手有点抖。他看了看刘浪清瘦(相对而言)的身材,又看了看这张两人小桌,张了张嘴,试图确认:“哥……您,您是一个人?这些菜……可能,可能有点多?我们这分量挺实在的……”
“我知道。”刘浪点点头,表情无比认真,“我吃得完。快点上吧,谢谢。”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烤串先上,越快越好。”
那眼神里的迫切和诚恳(以及深藏的饥饿凶光),让服务员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拿着菜单快步走向后厨,边走边嘀咕:“这是饿了多少天啊……还是刚跑完马拉松?”
刘浪没理会周围的眼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胃部的躁动。烤肠带来的些许安慰已经过去,更大的空虚感正在蔓延。他能感觉到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求能量。
好在,烧烤店的速度不慢。
不到十分钟,第一批烤串上来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里面堆满了滋滋冒油、撒着孜然辣椒面的肉串。五花肉肥瘦相间,烤得焦香;羊肉串肉质鲜嫩,膻味被香料完美掩盖;油边带着筋膜,嚼劲十足;大虾红亮,鱿鱼须卷曲……
香气扑鼻而来。
刘浪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一口撸下大半。油脂的丰腴、瘦肉的焦香、调料的复合滋味在口中炸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立刻又拿起下一串。
两瓶冰镇啤酒也送了上来。刘浪用筷子熟练地撬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瞬间冲淡了烤串的油腻,带来一阵清爽的刺激。他长长地“哈”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就这样,一手烤串,一手啤酒,以稳定而高效的速度消灭着托盘里的食物。动作并不粗野,甚至有种奇特的节奏感,但消灭食物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周围几桌的食客偶尔投来讶异的目光,但很快又被自己的话题带走。
烤串之后,炒菜开始陆续上桌。
油焖青椒虎皮斑驳,咸鲜微辣;风味茄子外酥里嫩,酸甜可口;辣炒花蛤鲜味十足,汁水饱满;鸡焖蛤香气浓郁,肉质鲜嫩……一道道菜摆上桌,原本就不大的桌子很快被盘碟占满。
刘浪来者不拒。他放下已经空了的啤酒瓶(又让服务员加了两瓶),拿起米饭,就着炒菜,继续他的“进食大业”。他的吃相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专注,但那种风卷残云般的气势,还是让偶尔经过的服务员侧目。
时间在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和夜市隐约的喧闹中流逝。
刘浪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食物上。温暖的、鲜香的、麻辣的、酸甜的……各种滋味抚慰着味蕾,也填补着身体能量的巨大亏空。他能感觉到,随着食物下肚,那股源自骨髓的虚弱感和饥饿感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充盈的暖意。
一个多小时过去。
刘浪面前的桌面上,已经堆起了两摞高高的空盘。烤签堆成了一个小丘。四个米饭碗空空如也。啤酒瓶也空了四五个。
他放下筷子,拿起最后一张烤饼,慢条斯理地蘸着盘子里剩下的糖醋里脊的汤汁,一点点吃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饱了。
一种久违的、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饱足感,让他几乎想要喟叹出声。战斗后的疲惫,能量透支的空虚,都在这一顿扎实的夜宵中被熨帖平整。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服务员看着满桌狼藉,眼神里的惊讶已经变成了敬佩——一个人,真吃完了!
付完款,刘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和肩膀。吃饱喝足,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走出烧烤店,夜市的喧嚣依旧。但他此刻只觉得这喧闹充满了生活气息,让人安心。
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再次发动瞬移。
身影消失,下一秒,已经回到了医院病房的窗口。他轻盈地翻入,关好窗,拉上窗帘。
病房里一片安静。
刘浪脱掉外衣,重新换上病号服,躺回床上。柔软的枕头和被子包裹着他,饱腹感带来强烈的睡意。
他闭上眼睛,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应该不会再躺在这张床上了吧。
然后,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而这一方病房里,只有少年安稳的睡颜,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淡淡的烧烤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