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今年兴义的冬天下了些小雪,薄薄的覆盖了一层到路边的行道树叶子上,中午,金黄金黄的太阳刺破云层露出笑脸,雪一瞬即化。
齐鑫一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早体会到孤独的人,而此刻他正体会着司空见惯的孤单。刚刚过去的期末考试对他其实真的很重要,为什么他在意的事物一而再再而三失去呢?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电视剧里演着女人三十而已的剧情随处可见,而现实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普通的女人这时候是多么需要男人啊!好比他妈妈杨琪芳,他清晰的记得她三十岁生日这天,左等右等,突然门外传来严肃的敲门声。
若是齐敬衎,会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老婆,我回来了。”多么亲切的称呼,是她世界里所有的贵州小姐妹梦寐以求的。
今天这声称呼迟迟不到。
她心里惊怕,但儿子和女儿已经被她支出去完了,今夜只该属于他们夫妻二人世界。身旁空无一人,门外的敲门声不见停歇,她不得不去开门。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穿着蓝色警服的二名警察。
一名警察熟练的拿出工作牌,一脸严肃的问:“这是齐敬衎家吗?我们是成都市金牛区公安局的。”
杨琪芳平日里只喜爱看言情剧,对犯罪警察剧没怎么接触,但不能一无所知,转念一想,敬衎也不可能犯事。他是个上过大学的男人。
“这是齐敬衎家,我是他妻子。”杨琪芳正常接话,她不得不看在人民警察的面子上。
“你好,齐敬衎的家属你好,”另一名警察看了看手中的记事册,“我们已查实,齐敬衎涉嫌贩卖毒品罪,现被收押在狱。”
“毒品?”杨琪芳听到这两个词,全身都被吓软了,她丝毫没有顾及面子的精神,“咣当”一声瘫倒在地。
对于警察,他们的任务已经达成,罪人家属的承受力不在他们职责范围内,所以不伸手扶一下,只是静静的转身离开。
“这只是中介,没有经手毒品,只负责引人染上毒瘾,但真是罪魁祸首啊!”起先亮工作牌的警察说。
“法律只认毒品有什么办法。”手里拿着工作册的警察说。
杨琪芳不知道他们已经对丈夫深恶痛绝,恨不得枪毙了好,这种败类,危害了人,还有资格留在世上!
完了!完了!杨琪芳只觉头上的天宫突然砰然倒塌,她的吃穿用度都没有着落了,偏生又发生在三十岁,没有退路,只有相携着走下去。但,现在这些都不紧要,关键是看看家里的存款还有多少,等探监时去问估计不现实,突然杨琪芳想起她有一张银行卡,是刚结婚时他为她办的,说会时不时打钱进去,作为两人爱情的“基金”。
她是非常在乎钱的,但是此刻受惊吓过度,迟迟不能站起身来。这时候齐鑫一回来了,是她儿子,今年9岁。看到妈妈瘫坐在门口,他并不在意,这是读书读的,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孤僻。
“鑫一,扶妈妈一下。”
“哦。”齐鑫一白着一大半眼珠子,动作敏捷的去扶起她,好好放她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舒软,杨琪芳的心情得到舒缓,却一把抱住儿子,放声抽泣起来,“鑫一,你爹犯罪了,他被关了,以后我只能靠你了,我只有你了。”
齐鑫一听说,大眼珠子里不断鼓出泪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齐敬衎像朋友一样和自己踢足球的场景。原来他只是一个孩子。齐敬衎其实只是一个孩子的智力,那些在球场上的稚态,不是心态驱使,而是真的。
齐玟茵是12点之后才回来的,她和同学去泡了酒吧,但打扮仍清纯,这便是成都普通酒吧的亲民之处,就是酒吧里的表演者,哪怕他们化着烟熏妆,骨子里也尽是清纯。
“臭蹄子,死丫头,你再晚点回来呀!你这没良心的,你爹都被警察抓了,你还有心思玩,真是养不家的死女子。”说着,杨琪芳拿去面前茶几上的一只杯子就砸向齐玟茵的额头。
没砸出伤口,只是起了一个包,里面的水洒得满身都是。她满脑子懵,妈妈的这一暴力相向简直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妈,我到底犯了什么事,你要这样打我?我出去不是你允许我才去的吗?不是你叫我出去的吗?”
齐玟茵说着,眼珠子断线似的不断流出来。至于她爸爸被抓了,她没那个闲心关心,因为她妈妈此时露出的面目是那么的凶恶,简直和平常两样。
是的,她心里的直觉是真的。以往都是杨琪芳刻意展现出来的“心善”,对女儿理所应当的关爱竟然都是演的,那么真正的她只是万千中国女性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重男轻女。
这是杨琪芳第一次打女儿,却面目暴露,真是功亏一篑,12年的母女情缘,一瞬间化为乌有,这也是教育的“功劳”。
“我叫你的。我喊你去吃屎你去吗?以后嫁人的时候,要是听我一句,我跟你姓。”杨琪芳仍在气头上,“滚,你最好给我滚远点,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走就走。”齐玟茵不服气的冒出一句硬气话,她哪儿也去不了,只是回了房间。
当晚,杨琪芳央求儿子陪她一晚上,9岁的齐鑫一和30岁的妈妈同睡在一张床上,他小小的身躯却在那一夜承载了太多,妈妈的情感依靠,爸爸高大形象的崩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他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都觉得冷,他已经不敢想象要是面前没有电烤炉会怎么样。记忆突然袭击是件极残忍之事。
他从起床到现在肚里一粒米未进,妈妈出去打麻将去了,如今她已经36岁了,为另找一个男人奔波了三四年,又开始了折腾麻将,对于爱情,她比谁都勤奋,而在别人以为的悲惨之情看她,她却内心富足。毕竟她有钱。
他穿上拖鞋,自去厨房里煮了碗米粉,汤料都加好了,又煎了几片牛肉,才心满意足的端回烤炉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吸粉。碗里热气腾腾,覆住了他整个眼镜,他再抬头去看电视机,竟然看到了乔纤荷的一张笑脸。
他下意识的笑了。怎么这时候会想到她呢?大概是因为明天就要开学了。
虽然知道了总分数,但他选了理科,也不知道最终的理科成绩能不能使他留下来。而这也是他最没底的,简直是拼老底,这种听天由命的感觉真不好受。
一想到她说的“你可以的,相信我”的积极话语,他就觉得好笑,真当她自己是太阳呢!可现在耳畔边到处都回响着她的声音,他却无比恳切的想相信一回。
高手的话一般有着高度的可信度,她可是班上唯一一个以理科综合在男生众多的理科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女生。只因为她物理确实很好,单科拿出来已经是顶尖人物。这么想着,他越来越感到她语言的重量,这样下去他会相信的。
这天晚上,齐鑫一收到了张华老师发的信息,他成功留在三班了。他静静的躺在床上,泪水不断流出来,浸湿了枕头。心里突然一阵暖流流过,真的是乔纤荷的话语。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三班教室里,异常镇定,班上多了太多新面孔,马上看到的韦辉,却是一张特别亲切的脸庞。确实,能留下来,他显得底气不足。
“你决定做哪?”齐鑫一问他。
“你说我坐哪?”韦辉反问。
最后他们就近原则,且坐一组。
乔纤荷来了,在走廊上遇到罗思卉,她正是看到她,专程在这等着她的。两个人简单的打声招呼,就进教室了。
乔纤荷一眼就看到了齐鑫一,马上兴冲冲的跑过去,手扶在他的桌子上,“好开心!你看,我说了你会留下来的,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这里既然有这么多的老面孔,乔纤荷就坐和他们一块,罗思卉一时感到没有去处,便和她坐同一桌。
今天下午沿袭上学期的规矩,不上课,大扫除,班主任才吩咐完,同学们就开始打扫,新同学旧同学相互配合,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如果现在摔倒了,应该不如上次疼,因为虽说现在是初春,但还穿着大棉袄。
“纤荷——乔纤荷——”窗外陆含在叫她。
她洗了拖把来,正在拖地,便把拖把给了新进的一个女同学,并向她解释出去会儿,有人找她。
“我在扫地呢!有什么事吗?你们。”
“哎哟!没事还不能来找你了,我看是。”何莎莎扯着嗓门说。
陆含对何莎莎摆摆手,眼神却一点儿没从乔纤荷身上移开,“她还要打扫卫生呢!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乔纤荷便进班里打扫卫生去了,剩下她们两个在绿化带这里站着等。绿化带里种的是灌木类树丛,右边平行而立的五栋教学楼,每一栋和每一栋之间都栽有这样的一个绿化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