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常年气候湿热的精英市罕见的起了浓雾。林立的高楼被吞没在翻滚的浓雾中,连绵的灯光也在此处化为子虚乌有的存在。
头顶是黑沉沉的天空,脚下是诡谲莫测的前路。精英市仿佛成了被遗弃的孤岛,浓雾正张牙舞爪的准备将它吞噬殆尽。
王默捏了捏脸上戴着的医用口罩,有些不安地打量人影稀疏的马路。
一道道黑色的人影在迷雾中穿梭变幻。王默分辨不清他们的长相,只是尽可能的避着这些人形生物走。
她的直觉在向她发出危险的预警。
铁希“默默,有魔法的气息。”
坐在王默肩头的小人儿也不安地用余光打量四周,本来垂在脑后的金色长辫此刻也蔫蔫的搭在胸前。
王默隐蔽的与铁希交换了一下视线。
黑色短式蓬蓬裙无风自舞,长筒靴落在地面,发出“嗒嗒”的响声。女孩的身体逐渐拔高,身形在一瞬间有了变化。
王默将流淌着黑色暗纹的面罩戴好,指尖凝聚出蓝紫色的光圈。她环顾四周,毫不犹豫的奔向左前方没有人影的空地。
浓雾中的人影诡异的同时停下动作,脑袋齐刷刷后转,带着粘稠恶意的眼神紧紧追随着此地唯一奔跑的女孩。
下一秒,它们一齐调转脚步,以常人难以匹敌的速度饿虎扑食般弹跳出来,去追捕共同的猎物。
隔着层层浓雾,在视线一片模糊中,王默只来得及看清人形生物的脊背逐渐佝偻,它们四肢着地,化作了绘有不祥的黑色花纹的猎豹形态。
王默“黑暗的能量……”
王默凝视着猎豹周身翻滚着的魔法灵炁,毫不怀疑这群猎豹身上的魔法来源与她如出一辙。王默几乎是瞬间张望一切能够反光的东西,出乎意料的是雾气连绵,看不大真切周遭的物体。
难道是女王发现她救走了塔罗牌,一时恼羞成怒准备杀人灭口吗?
不太对劲。
尽管与女王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也足以王默从对方的言行举止和字幕的讨论中摸索出一些对方的本质来。
哪怕是在事后疑点重重,她又是与时间有所关联的重大嫌疑人之下,曼多拉都还有耐心陪她演一出上下级团结友爱的戏码来,那么此刻的异象应当不是曼多拉所为。
王默将与自己有所接触的人脸一一从脑海中掠过,可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符合特征的幕后黑手。
“默默!”一道撕心裂肺的呐喊。
以及随之而来、近在咫尺的一道“吼——”的低沉粗壮的兽声将王默的思绪唤回。她双手握拳,凭借在仙力加持的情况下被提高的蛮力硬生生将这只已经冲在她面前、口吐涎水的猎豹给击飞出去。
战场分神是大忌。王默拍了拍明显感受到心跳加速的胸口,长长吸了一口气。她刚刚甚至差一点点感受到死亡的降临。
铁希尚且心有余悸地握紧拳头,在他愤怒的目光中,一只蠢蠢欲动的猎豹后腿蹬地,刚要发力,两根从地底横生的金属锁链突然打了它一个措手不及。金属锁链牢牢攥住了猎豹裸露的脖颈,它的口中发出类人的喘息。
铁希眼眶发红,默默让他看过人类拍摄的记录片,他知道虐杀动物、残害生命是一种很残忍的事情。可他很生气,那只猎豹刚刚差点咬断默默的脖子!
若是再晚一点点……若是再晚一点点!
这些猎豹说到底是魔法的造物,若是任由它们离开只会给人类世界造成不小的灾难。他是在行善事的,铁希暗自说服自己,他才没有违背默默的心愿呢。
铁希目光紧紧盯着那只脸上有了怯容,试图探头向他露出谄媚的笑的猎豹,一点点操控锁链绞杀了它的生机。
猎豹的身躯轰然倒地。铁希用衣袖仔细地将额头上的汗渍擦拭干净,他甩手布下黄色荆棘,焦急地飞回王默身边,关切的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他就听见一声温柔的叹息。
紧接着,铁希感受到默默柔软温热的指腹轻轻滑过他的眼尾,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中没有责备,更没有恼怒。他几乎将要溺毙于这双盛满担忧的暗色眼眸中。
王默“其实我还是更喜欢铁希笑起来的模样啦。”
铁希明明一点都不想哭的。他好担心自己不能帮上默默的忙,又被丢下独自一人。他好想好想和默默一起共进退啊……
泪水倾泄,像开了闸似的奔涌不息。
可为什么他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好难受……
铁希紧紧攥住那根被他汹涌的泪水吓到而僵硬在他脸上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他在默默面前好像总是好狼狈。
好狼狈……
王默也被铁希的动作吓得一恍神。
从小到大以来,王默身边的陪伴者只有母亲一人。她本质上是一个孤僻内敛的孩子,童年那段并不美妙的经历终究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心灵层面的疾病从不会轻易被药物治愈,哪怕有母亲缝缝补补,可她的心口终究有了一个缝隙。
王默知道自己内心敏感又脆弱,她的病情其实从来没有“痊愈”。她爱笑,爱玩,爱闹,她做出一副热爱生活、阳光明媚的形象,其根本在于她对母亲的在乎。
毫无疑问地说,母亲是她存活于世界上的唯一锚点,是鼓励她积极面对人生的良药。
王默很少会与同龄人交流,那只会让她感觉美好的存活时光被她白白浪费掉。比起与那群朝气蓬勃、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玩闹,王默更享受与母亲一起侍弄花草、绘画闲谈的时光。
若不是王默曾无意间瞥见母亲压在记账薄下的一张小纸上写下了“默默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知心朋友,我好担心啊”的字样,王默竟不知道母亲居然会注意到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是她开始窥探校园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朋友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借鉴学习并加以灵活运用。在这一方面,她得心应手。
察言观色的能力与温柔体贴的态度几乎搏得了一众同学的好评,可王默并不会主动与她们深交,只是在关系熟稔时发出邀请道:“大家可以去我妈妈的花店里参观哦。”
母亲尚未生病之前,王默一直是一个乖乖女的形象。她可爱、伶俐又嘴甜,是社区很多小孩子口中那个“笑起来超甜”的姐姐。
她明明以为这种温馨的生活会一直平静的持续下去,她会终生扮演好“可爱、伶俐、嘴甜、笑容甜美、热爱生活”的人设,直到母亲的病情撕开了这层假面。
王默想要拼接起自己的假面,面具戴得时间长了,连她也有了几分依赖性。
冥冥之中她甚至暗自祈望,只要自己还是母亲记忆中的形象,那母亲会不会听到她的呼唤,再次睁开眼睛看看她呢?
于是她捧起已经有了裂痕的面具,继续扬起明媚灿烂的微笑。
她没有与朋友……或者说与同伴之间交付信任的打算。或者说,身为距离自己最近的人,王默害怕铁希堪破自己的真实面目,消灭她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站在道德的最高点,以“为你好”“我都是为了保护你”的口吻高高在上批驳铁希的恳求。却一度忽视了他也是个有思想,有喜怒的精神个体。
王默暗自唾骂自己的不守信。明明说好要信任对方,却又做不到像铁希这样交付百分百的信任。
王默“对不起啊,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王默“很抱歉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惶恐与不安。”
王默“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契约者。”
王默“请你原谅我的卑劣吧,铁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