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脸泪痕,小嘴肿得老高,见有生人进来,哭得愈发大声。
林清姝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个绣着虎头的香囊轻轻摇晃:"小郎君别怕,姐姐给你变个戏法。"
说着取出根细细的银针,在孩子眼前晃了晃,眨眼间就变成了颗晶莹的冰糖。
落落见状,赶忙从药箱里取出温过的竹叶膏,学着林清姝的样子轻声哄道:"乖乖张开嘴,让甜甜的露水把虫虫赶跑好不好?"
孩子被她温柔的语气吸引,抽抽搭搭地张开了嘴。
林清姝动作娴熟地用探针探查,发现后槽牙已有个黄豆大的龋洞,立刻示意落落递来薄荷镇痛散。
"这膏体要顺着龋洞慢慢填入。"林清姝握着落落的手,手把手教她用竹片涂抹药膏,"力度要像给花瓣敷粉,既不能太轻留空隙,也不能太重弄疼患处。"
落落屏气凝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直到药膏完全封住龋洞。
孩子突然破涕为笑:"凉凉的,像吃了冰镇酸梅汤!"
回程的路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清姝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本泛黄的医书:"这是家传的《口齿论》,里面记载着用松脂补牙的古法,明日你可试着研磨材料。"
她望向远处灯火闪烁的醉仙居,意味深长道,"听说苏公子最近总在研究新的牙粉配方,你们倒是能切磋切磋。"
次日破晓,落落便守在药臼前。
将松脂隔水熬化,混入煅烧过的鹿角霜,捣成细腻的膏状物时,晨光正好爬上窗棂。
她顾不上擦拭额头的薄汗,匆匆赶往医馆,却见门前排起长队。
人群中,苏明澈身着便服,正帮着维持秩序,瞥见她手里沾着药渍的布帕,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等会儿教你用丁香止痛,比皂角更管用。"
落落望着他衣襟上未干的水渍,想起昨夜醉仙居失火的传闻,鼻尖突然发酸。
手中的松脂补牙膏微微发烫,仿佛预示着这双曾晾晒小衣的手,终将握住救死扶伤的妙术,而那些与清姝姐姐、苏明澈并肩的日子,正悄然编织成守护小仲城的细密经纬。
暮春的日光斜斜漏进窗棂,在落落摊开的医书上投下斑驳槐影。
她指尖摩挲着泛黄书页,目光停驻在《口齿论》一章,墨迹间记载着孩童乳牙更替之序,以及龋齿肿痛的药石之方。
案头茶盏已凉,却浑然不觉。
"大人,"青黛撩开竹帘,碎步趋至案前,"刘捕头遣人传话——老赵捕头年逾六旬,近日执杖方能行走,恳请告老还乡;小宇捕头上次追捕流寇时被刀刃贯穿肩胛,大夫说需将养半年。"
她垂眸望着案头新结的槐花瓣,轻声补充,"如今三班衙役折损两人,城郊漕运即将起运,恐难维持市面治安。"
柳絮如绒雪般掠过窗棂,落落望着那缕飘忽的白絮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雕花案几,发出规律的轻响:"去取文房四宝。这次招募告示,添上'不分男女,凡擅骑射格斗者皆可应募'。"
话音方落,青黛手中的青瓷茶托骤然倾斜,茶盏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丫鬟望着自家县令,眼中满是惊愕:"大人,女子怎能当捕快?自古衙役皆为男子,从未有过..."
"太祖朝穆桂英挂帅破天门,如今大理寺有冷面阎罗冷初颜,镇远大营有时锦将军执掌十万铁骑,"落落指尖抚过案头卷宗上"公正"二字,墨迹未干的笔画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还有我,小仲城县令苏晴落。"
她提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在告示末尾力透纸背地写下"不论男女,皆可应募",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宛如暮色浸染天际。
见青黛仍面露犹疑,落落忽然轻笑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廊下摇曳的风铃:"青黛,你可还记得去年秋闱,有人买通娼妓诬告我强抢良家妇女?"
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羊脂玉镇纸,"那时满城风雨,都说女子为官必生祸端..."
三日后擂台设在校场。
烈日下,汉子们赤膊挥拳,尘土飞扬中喝彩声此起彼伏。
落落坐在凉棚下翻阅医书,忽听得场中传来惊呼。
抬头时,只见一个蒙面女子以柔克刚,将彪形大汉掀翻在地,银鞭在空中甩出清脆声响。
那女子身姿轻盈如燕,鞭梢卷住对手手腕,借力旋身,动作行云流水。
落落眯起眼睛,注意到她出招时左手微颤——分明是旧伤未愈。
正要命人询问,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个泼皮,为首的醉汉挥刀直取女子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翻身跃起,鞭梢缠住刀刃。
却因旧伤牵动身形不稳,眼看就要坠地。
一道身影比落落实更快,青黛不知何时已飞身入场,袖中金针破空而出,钉住醉汉手腕。
女子趁机脱身,面纱却被劲风掀起。
落落看清她眉眼间英气,又瞥见她脖颈处狰狞的烧伤疤痕。
那女子抱拳欲谢,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落落快步上前扶住,触到她掌心粗粝的茧子:"可愿入衙当差?"
女子瞳孔骤缩,随即挺直脊背:"小人阿鸾,只求有口饭吃。"
她望着校场中"捕快招募"的招旗,喉结滚动,"若能报仇雪恨,当牛做马也甘愿。"
青黛正要开口阻拦,落落已解下披风披在阿鸾肩头。
夕阳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碎银般的波光里。
校场的喧嚣渐渐隐去,唯有阿鸾腕间旧伤渗出的血,在素色披风上绽开小小的红梅。
当晚,阿鸾便被安置在捕快们暂住的西厢房。
刘捕头挠着后脑勺,望着这个沉默擦拭长刀的女子,咂舌道:“大人,女捕快...这传出去怕是要闹笑话。”
“若她能抓贼破案,笑话自会变成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