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亲自提着一盏缀着流苏的宫灯,将母子俩送至马车前。
沈小雨正要登车,忽然转身从袖中掏出个锦囊:“差点忘了,这是我新配的安神香,你若是夜里睡不安稳,点上一炷试试。”
马车缓缓启动时,沈书逸趴在车窗边拼命挥手,声音清脆:“干娘我下次再来!我要把新学的兵法讲给你听!”
落落站在石阶上笑着回应,手中宫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马车转过街角,仍在原地久久伫立,腕间琉璃手串随着晚风轻晃,叮咚作响,似是这场相聚余韵悠长的尾声。
西斜的日头还悬在檐角,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落落倚在美人榻上翻着话本,忽觉廊下穿堂风裹着荷香掠过耳畔,抬眸见案头铜漏里的细沙将尽,正是出门闲逛的好时候。
"青黛,陪我出去闲逛。"她将鲛绡帕子往鬓边一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新得的琉璃手串。
话音未落,珠帘外突然传来清脆声响,喜鹊举着半块绿豆糕,小桃攥着新裁的襦裙,两人几乎同时扑到门边:"小姐!我们也要去!"
青黛抿着嘴轻笑,从檀木匣里取出鎏金步摇别在落落发间:"瞧瞧这阵仗,倒像是要把整个府都搬去街市。"
落落被逗得直笑,顺手将案上的桂花糖糕分成三份:"都别闹了,谁帮我挑身衬新甲的衣裳,就多赏两块糕。"
檐角风铃叮咚作响,三个丫鬟立刻簇拥上来,七嘴八舌的讨论声惊飞了廊下歇脚的画眉鸟。
暮春的日光穿过雕花影壁,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金箔,映得满院笑语愈发鲜活。
青石板路蜿蜒着没入垂柳深处,落落正把玩着鬓边新簪的晚香玉,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刻意拉长的呼唤:"苏——晴——落!"
尾音还带着当年学堂里的娇蛮腔调,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乱飞。
落落握着团扇的指尖骤然收紧,扇面上未干的墨荷在暮色里洇开墨痕。
她抬眸望向粉墙黛瓦间漏下的残阳,耳后新戴的珍珠坠子随着呼吸轻轻摇晃。
三年未见,钱柔柔的声音仍像根淬了毒的银针。
记忆如潮水漫过心头,学堂里的冷言冷语、客栈中的暗害算计,桩桩件件都化作此刻眉间凝结的霜雪。
她望着远处熙攘的茶肆,原本灵动的杏眼蒙上层寒霜,转身便要绕过巷口。
"小姐,是..."青黛的提醒被截断在喉间。
落落已经提起月白裙裾,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青苔斑驳的石阶:"不必理会,我们走。"
晚风掀起她鬓边碎发,将钱柔柔后续的呼唤碾成细碎的尘烟散在暮春暖风里,像极了那段早已蒙尘的过往。
后来听闻钱柔柔攀附上城中最阔绰的绸缎庄少东家,婚宴那日十里红妆,连她母亲瘸了多年的腿,都被传言是用南洋来的金疮药医好了。
可这些沸沸扬扬的谈资,终究不过是市井茶余的闲话,与落落再无半分干系。
钱柔柔踩着新绣的牡丹绣鞋追上来时,裙摆扫落了墙边几瓣蔷薇。
她脂粉扑得极厚,却掩不住眼角打量的精光:"听说你在明心医馆教人识药?"
猩红指甲划过落落月白裙裾,"这年头做医女能有多少进项?不如..."
话音未落,已被青黛横身挡住,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轻飘飘拂过她手背:"这位夫人的手,是该去医馆瞧瞧了,莫不是得了见人就攀附的怪病?"
落落眉心蹙成一抹冷峭的弦月,贝齿几乎要咬进下唇。
钱柔柔身上浓烈的脂粉味混着檀香涌来时,她偏过头去,将眼底翻涌的厌恶藏进鬓边摇曳的珠翠里。
青黛如护雏的母雁般横跨半步,月白裙裾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
她指尖掐着帕子,在钱柔柔面前虚虚一甩:"这位娘子眼神着实不济——我们家小姐的门槛,可不是什么野猫野狗都能扒着往上攀的。"
话音未落,喜鹊已夸张地仰起天鹅颈,黑曜石耳坠随着动作晃出轻蔑的弧度,"呵"地冷笑出声,眼尾上挑的丹凤眼几乎要翻到天际。
小桃最是藏不住情绪,攥着腰间丝绦的指节泛白,杏眼瞪得浑圆,活像只炸毛的小豹子。
三个丫鬟如铜墙铁壁般将落落护在中央,檐角垂下的紫藤花穗被风掀起,正巧挡住钱柔柔骤然扭曲的脸。
钱柔柔突然尖着嗓子叫嚷起来,脂粉未匀的脸上浮起两团病态的红晕:"好哇苏晴落!如今做了官太太,就把往日情分全踩在脚底了?"
她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锦缎裙摆扫落墙角几瓣残花,"那年我生辰宴,满桌好菜都给你留着上座!可你倒好,自己过生日时..."
尾音突然哽咽,绣着金线的帕子按在眼角,指缝间却偷偷觑着落落的神色,"我掏心掏肺待你,原来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用完就扔的破抹布!"
茶盏碰击声、孩童嬉闹声骤然停歇,三三两两的行人如被磁石吸引般围拢过来。
暮色将人群的影子叠成斑驳的网,笼罩在两个对峙的女子身上。
"平日里瞧着挺和气,想不到是这般冷血!"戴斗笠的老汉咂着烟杆摇头,烟袋锅子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卖胭脂的妇人挤到前排,捏着帕子掩住嘴:"这姑娘生得花容月貌,苏县令怎这般不知好歹..."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交头接耳:"苏大人向来公正,其中怕有误会?"却立刻被旁人嗤笑打断。
钱柔柔忽然睁圆了杏眼,珍珠耳坠随着颤抖轻晃:"你不过是个小医女,何时成了苏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