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傻子

苏铃的哭声渐渐止歇，变成低低的抽噎，靠在陈音儿怀里，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陈音儿刚才那番话，像一道强光，刺破了她心中厚重的迷雾。那些不安和恐惧，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因为陈音儿毫不犹疑的坚定，而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她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陈音儿。月光下，陈音儿的眼神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悔恨，以及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深沉的疲惫。

那样的眼神，骗不了人。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的通透感，瞬间击中了苏铃。她想起陈音儿醒来后的巨大转变，那些她原本无法理解的、过于沉重的愧疚和小心翼翼，那些仿佛未卜先知般的守护……

“音儿……”苏铃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她轻轻抚上陈音儿的脸颊，指尖微凉，“你刚才说……重来一次？前世……是真的，对不对？你……是不是梦到了什么？或者……真的经历了什么？”

陈音儿身体微微一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豁出去的坦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苏铃知道真相后，会如何看待那个不堪的前世，如何看待那个混蛋的自己。

但事到如今，她不能再隐瞒。苏铃的心结，需要最彻底的真相来化解。

“不是梦。”陈音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回忆的痛苦，“是真的……铃儿，我真的……失去过你一次。”

她拉着苏铃，在巷口僻静的石阶上坐下，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仿佛这样才能汲取讲述的勇气。

夜色深沉，月光是唯一的听众。

陈音儿开始述说。从这一世醒来前的绝望祈祷讲起，倒退回前世的点点滴滴。

她讲述自己前世的懦弱和愚蠢，如何在赵倩嘲讽苏铃时选择沉默，如何在苏铃需要支持时下意识地后退，如何在那个决定性的方案讨论会上，因为害怕成为众矢之的，投下了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弃权票。

“我看着你站在讲台旁，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我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你一眼……”陈音儿的声音哽咽起来。

她讲述苏铃是如何心灰意冷，渐渐疏远，最终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

“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的世界全空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可是晚了，什么都晚了……”

她讲述自己后来如何辗转听到苏铃的消息，如何看到那张在廉价年会上强颜欢笑的照片。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毁掉了什么……我毁掉了你的光，你的骄傲……是我……都是我……”

陈音儿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她讲述自己最终如何在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中，不吃不喝，孤独地死在那个充满悲伤气息的房间里。

“我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死也不会……”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痛苦。那些细节，那些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细微的情绪和事件，一件件，一桩桩，由不得苏铃不信。

苏铃静静地听着，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恍然，再到最后，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已、将前世伤疤血淋淋撕开给她看的人，心里涌起的，竟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那些突如其来的改变，那些深可见骨的愧疚，那些仿佛用尽全力的守护，都源于一场真实发生过的、以悲剧收场的失去。

这个傻子……竟然一个人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记忆和痛苦，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弥补她，守护她。

她想起陈音儿初醒时看她的眼神，那里面不仅仅是爱意，更是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庆幸和恐惧。她想起陈音儿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疲惫。

她竟然……一个人，走了那么久，那么苦的路，才重新回到她身边。

“别说了……”苏铃伸出手，轻轻擦去陈音儿脸上的泪水，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哭腔，“陈音儿，你这个……傻子……”

她将陈音儿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为了我……饿死自己……你怎么这么傻……”苏铃的心疼得一阵阵抽搐，“那一世……我也有错……我不该那么轻易就放弃，不该……不给彼此多一点机会……”

“不！你没错！”陈音儿猛地摇头，紧紧回抱住她，“错的是我！一直都是我！是我混蛋！是我不懂得珍惜！”

“好了，都过去了……”苏铃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夜晚的海浪，“都过去了，音儿。那一页，我们翻过去，好不好？”

她捧起陈音儿泪痕斑驳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看，上天真的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我们都没有错过。你没有放手，我也没有离开。这就够了。”

月光下，苏铃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抚平一切创伤的温柔力量。

“这一世，我们好好在一起。你把那些都忘掉，好不好？”苏铃轻声说，“我只记得现在的你，这个会为我吃醋，会为我战斗，会傻乎乎地发誓，也会把我画进本子里的陈音儿。”

陈音儿看着苏铃，看着她眼中毫无芥蒂的包容和深切的心疼，那颗在愧疚和恐惧中浸泡了太久的心，终于被彻底救赎。

她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但这一次，是释然的，温暖的泪水。

“好……”她哽咽着，将头埋进苏铃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安心的气息，“翻过去……我们好好在一起……”

夜色温柔，将相拥的两人轻轻包裹。

前世的悲歌已然落幕，这一世的序章，由她们亲手改写，注定充满光明。傻子得到了她的救赎，而心疼，化作了最坚韧的纽带，将她们的灵魂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