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刀刃贯穿心口时,千烑的大脑便开始混沌不堪。
「烑……」
什么?
千烑以为自己幻听了,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幻视了。
眼前炫白后,是一望无际的雪山冰川,哪怕这个场景仅在须臾间,他也被这冰冷宏阔的画面震撼住稍许。
……这幻觉,过于离谱了。
“哼,说什么九魂修者,也不过如此。”伴随着一声不屑的冷哼声,刀刃抽离出千烑的身体,刀背顺势被背后之人架在肩上。
“师兄!”
刀乐一脚踩在千烑肩侧,对这个人类咳血咳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是不满。暴虐的兴奋一下子落了空,暗道声没劲便收回了脚。
“快放开我师兄!”拾七赤手空拳冲上来。 “吵死了!”刀乐一脚将其踹远。
千烑心中警惕,忽略脑中杂念,抓住间隔,反手握剑柄,只是未等剑身拔出一半刀乐便察觉出来,猛踩在他伤口上,刀刃尖端几乎是擦着千烑脸颊插进地里。刀乐似乎是因此人尚有余力反抗而激起兴趣,抬脚死碾住千烑肩部。他的动作很慢,却异常用力。
“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千烑感觉自己肱骨和肩胛骨之间要断开了!
“唔…”千烑脑中尚存一丝清明,竭力思考着对策,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的昏沉下去。
“咳…,不要碰!我师兄!”拾七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木剑就往上冲。
“笨的吗?快跑啊。”千烑已经无力说话。
刀乐不胜其烦,“啧,吵死了,在小鬼真碍眼。”他提起插在土地里的刀,打算顺手解决,却感到一阵阻力,低头一看,千烑右手牢牢攥住刀刃,不让它前进半分。他一手将拾七甩飞,一手上下拉扯着刀柄,被眼下境况搞得异常烦闷。
‘这个人……很烦啊。’刀乐的耐心消耗殆尽。
千烑眼睛半睁着,却没有焦距。
……竟是毫无意识。
“废物就该有个废物的样子,给我老老地趴在地上等死!”刀乐吼道,抬脚把千烑踹开,可刀刃依然牢牢嵌在对方手中。
拾七涕泪聚下,眼看又要往前扑。
“噗嗤!”千烑似是恢复了意识,右手猛一用力,刀刃尖端重新刺入土中,又缓缓松开因用力过久而僵硬的手,支起身来微喘着气。
刀乐愣住,眼前这个重伤的人,突然散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他全身的每一处都紧张起来,脑中所有神经同时叫嚣着逃跑,可他却无法动弹。
那是出自本能的恐惧。
……
‘疯了吗?’千烑的神思粘稠得像被捣烂的尸体。
是疯了吧,不然,他又怎么会看到那么离谱的东西!
他缓缓起身,晕乎乎摇晃两下,站定。眼前事物模糊又带重影,视线最终锁定之处,是一个黑白相间的温润光团。
在刀乐额心深处。
在脑子里。
千烑下意识伸手去捉,看不清他大半个手掌已经穿过对方的头颅。刀乐感受不到半分痛苦,却偏有种被扼住命脉的绝望。拾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滞在原地,没有半分动静。
千烑此时已经把那光团揪了出来,大脑因失血过多而异常昏沉。
刀乐在感受到自己能控制身体的一瞬间调动魔气遁逃,拾七好像才反应过来,往前跑了两步稳住身形,又小跑到千烑面前搀扶住他,“师兄,你的伤…。”
千烑低头看着眼前这张脸:“无碍……。”说完就地盘腿坐下,‘不管怎样,先调息一下恢复灵力再说。’雾沼之森魔气、瘴气弥漫,任何一个正常修士都不会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在这种地方恢复灵力,现今如此,是不得已的下下策。
拾七站在他身边,既担忧又警惕,自知此时不该开口打扰,只能看顾着四周,堤防潜在的危险。
此时,千烑识海内———
“ 这些是……什么东西?”千烑几乎是花光了这辈子的自制力避免崩溃,尽量冷静、理智地分析他看到的东西。
从他被尘独月捡到开始,到他在九重渊坠崖自杀。
离谱又荒诞……
[“尘独月…,我要你永远记得,是你亲手杀了我。”]
他想起那个场景就忍不住地颤抖,像三更寒露坠穿入心,整个人发自肺腑的冷。
疯了吧……
很是奇怪,虽然这些在他脑中的画面里讲述的是他的故事,但他却是以旁观者的视角接受这些,更奇怪的是,他竟与这些画面中的他感同身受。
他感受到他的感受,也感受到他在感受。
清醒的双重视角体验。
这让他时而被裹挟其中,饱受折磨,时而又被割离出来,被迫冷静思考。他看到很多「不曾」注意的地方,看到自己一意孤行走上绝路,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魔尊。
像挣扎的溺水者,浮浮沉沉,偏不得解脱。他不想,也许是不敢,相信他看到的是真的。
“呼!呼,呼……”
千烑猛地睁眼,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师兄!你醒啦!”
千烑沉默的看着拾七。
“师兄,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嫉妒吗?可能吗?他有什么理由仇视这份真切的关怀?
不,他不会想杀拾七的,绝对不会。
千烑:“没事,走吧。”可他站起来的进程连一半还没有,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重心不稳。
……他果然还是太弱了。
他瞥见魔窟外隐隐的雾气,突然意识到之前想让拾七逃跑的念头有些强人所难,虽说刀乐不屑于追杀拾七,但外面可是雾沼之森啊,且不说那里的众多魔物,光是其中瘴气就能轻易要拾七的命。如果他不来,拾七必死无疑。
千烑右手握拳,指尖深深嵌入手心伤口,终止自己阴暗的想法。
这样的他,陌生又可恨。
他松开右手,才发现手指已在疼痛中变得麻木而僵硬,放松下来异常困难。
说起瘴气,在那些画面中,拾七在出雾沼之森后便大病一场,被尘独月喂了点血后睡了几个月才醒,想来应是被掳过来和被他送出去时吸入瘴气所至。拾七体弱多病,这种情况原本是无力回天的。
“拾七,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他问。
拾七皱眉:“师兄!现在该担心的是你的伤!修者据点离这里不远,我们得赶紧过去给你疗伤!”
千烑一顿,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他伤的挺重的。这次出来匆忙,他没带丹药。
千烑用灵力护好拾七,确保他不会被瘴气侵入,这才带他出去。一路上拾七都乖乖跟在他身后。
这种感觉……意外的,还不错。
他们到修者据点时,将近凌晨,雨已经停了,周围却依然昏暗,没什么光。拾肆今天轮值,有点困,扫了眼密林,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拾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干什么啦?!伤这么重?!”她赶紧上前查看,确认千烑还活着,没诈尸,转身快速跑到据点让其他轮值弟子把门打开,大喊道:“快出来救命啊!月天人嫡传快死了!”
千烑看着她快速跑到他面前迅速扫几眼又迅速跑回据点的行为有些疑惑,如今看着灯光渐多,人声渐杂的据点感觉不妙。
“啥?!啥情况?月天人嫡传要死了?!”
“在哪?!负责疗伤的弟子在哪?叫出来!十万火急!”
“我靠,发生什么了?”
千烑头疼。
最后据点内弟子把他们安置在一所营帐内。
千烑:“拾七吸入瘴气了,你们这里应该有解瘴气的药物。”
拾肆忙前忙后,听他这么说有些心累,‘大哥,你自己都伤成啥样了!’不过她没敢说出来。
拾肆叹口气:“先带拾七去检查身体,给他吃粒除瘴丸。”
千烑:“瘴气是昨日下午吸入的,离现在有段时间,给他多来点,再麻烦配些药剂,让他带回去吃。”
拾肆:……您先把您身上的伤消了再跟我说话行吗?
拾七一步三回头,在得了千烑一个安抚的眼神后才跟着其他弟子走了。
拾肆叹气:“我说你,好歹多关心一下自己吧。”
千烑选择性装聋作哑。
这时一众拿着各种药品,绷带的弟子进来。
千烑皱眉,“我自己来就行。”
几个从头到尾都带在营帐内的弟子:…态度大可以不用转变的这么快。
拾肆:“瞎讲究,你自己处理的了?”
众弟子看见千烑心口处明显的贯穿伤,浑身染血的衣服和裸露的密匝匝的绷带,以及右手心已经开始愈合但依然深可见骨的伤口。
……还真是要死的节奏啊。
最后千烑在众弟子的联合劝说(逼迫)下自愿(不是)让他们帮忙处理了伤口。
事后弟子们互相咬耳朵。
“他那伤势认真的吗?竟然还能意识清醒。”
“听说好像是从禁地出来的。”
“啊?!”
一名女弟子神色带点惋惜:“还有,他对拾七那么上心,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其实原本在治疗队伍中是有几个女弟子的,不过拾肆看千烑嘴上说着麻烦了,实际连手都往回缩了缩的样子,只能让各位师姐妹们回去。
“对咱们可不是这样。”
“正常,毕竟是陌生人。”
“不是在讨论他身上的伤吗?啧,那伤多的,要不是因为他是月天人嫡传我都怀疑他被谁虐待了。”
一名男弟子义愤填膺:“说起那伤我就来气!我们给他疗伤摆什么臭脸啊?”
“不适应吧,从小待在莲生天筑里也没见过几个人,被我们同时看见身体不习惯也正常。”
突然间,众弟子神经绷起。
邪气!且异常浓郁!
远处烟尘冲天,传来可怖的低吼。
“魔物攻过来了!”
“集结弟子,呼叫增员。”
据点瞬间陷入混战。
拾肆在魔物之间穿梭,不慎被魔物攻击一下,后撤几步稳住身形,‘魔物太多了,起码还需要一个魂阶。’
[千烑所在营帐内]
“哎,你的伤!不能出去。”一名弟子急切道。
千烑掀开帘子走出去,立在营帐前观察战场。
“你的伤不可以再逞强了。”另一名弟子劝道。
千烑开口:“封魔大阵那边如何?”
话音刚落,一名手臂受伤的弟子跌撞着跑来,“不好了!魔物在攻击封魔大阵!”
千烑转身就向封魔大阵走去。
一名弟子喊道:“大师兄!你现在是重伤!重伤!”
千烑只扔下一句“看好拾七。”
几个弟子看着千烑消失的方向。
“他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九魂修者,应该,没关系吧。”
千烑:‘果然……和那些画面中一样,封魔大阵遭到攻击。’
那些画面,到底可不可信?
魔窟中那两个魔族的对视很奇怪,既然能有斩魄锁这样的阵法,为什么就没有好好调查过他的日常行踪与样貌?甚至于连他的年龄也不确定。他是九魂修者,就派两只中级魔族绑他?且逃得匆忙,除了刀乐没有任何后来的魔族,连他的死亡都无法确保,整个行动可以说是错漏百出。参考那些画面里的内容,那两只中级魔族应该是被人故意放进月天门的,能暂时打开护山大阵,此人身份必然不低,既然有强大的内应,何至于就派这么两个蝇头小兵?还出现抓错人这种低级错误。
如果,这一切都是故意的呢?千烑冒出个可怕的想法,如果那两个魔族是在演戏呢?目的不在杀他,又在什么?
他感到浑身发冷,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两个魔族背后的存在对他行踪的掌握可以说是到了渗透的地步,知道他强行突破失败受了重伤,知道他一定回去救拾七,可在那些画面里,拾七被抓的时间远早于他强行突破的时间,不……那些画面可不可信还是个未知,说不定是幕后之人故意让他看到的呢?
[‘不能再给他增加负担了。’]那些画面里,他将因吸入瘴气突然晕倒的拾七送回月天门,看见尘独月眼下的乌青和疲惫的神色,选择将自己的伤势隐瞒下来。在看到尘独月划破指尖在茶水中放血喂拾七服下时,心里更是一阵疼痛。他是不相信魔物能悄无声息进入莲生天筑的,但到底是把疑问咽下。
[‘算了吧,伤总会好的,何必再给他增加负担,就算有幕后之人,这么低级的手段,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况且也没成功不是吗?’]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想到这里,千烑停下疾驰的脚步,伸出左手,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
让你抱有侥幸心理!把自己都给洗脑过去了!
千烑咬牙,按那些画面里的,背后之人大概率是黑曜,可黑曜的计划向来环环相扣,绝不止会是一场失败的袭击这么简单,不过,与那些画面中最不一样的一点,虽然记不太清,但他感觉自己在重伤意识模糊之际从刀乐脑袋里抓出个东西。
那是什么?
随着他心念一动,眼前突然亮起一个光团,表面是浅淡的金色,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黑。
千烑惊讶,但那光团下一刻便消失。
“吼——!!”
不远处传来魔物的低吼。
算了,先去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