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来了一只猫,浑身漆黑,像夜一样。 并不是我发现了它,而是它发现了我。那时我正在跟着视频学插花,它从二楼轻盈地跳到了距离我阳台五米的楼下,我没认出那是一只猫,听到声响时还在奇怪是谁家的孩子打翻了花架。 下意识地,我探头去看,和一双发光的眼睛对上。 “我靠!” 我吓得翻倒了凳子,然后听到了一声嘶哑的猫叫。这只吓了我一跳的猫,在我惊惧到尴尬的目光下,如此大胆地跳上了我的窗台。它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阳台花盆的间隙走过来,跳到地板上。 我伸手把插到一半的花束和剩下的花装进了水柜,它歪头,慢慢挪着步子围着我走了一圈,我看着它的动作,心中怀疑地升起一种它才是屋子的主人,正在打量一个闯进家里的陌生人的感觉。 “你哪来的?”我裹着自己完全没有什么用的薄外套,异想天开仿佛觉得它会说话一样问它,问完又觉得自己蠢兮兮的,嘟囔着起身要走。 “喵——” 它跑到我面前,我困倦着眼和它对视,无所谓它用它的脏脚丫把我的地板踩脏。外面在下雨,我看了一眼时间打算任由它呆着,摆摆手道:“自己去玩去,别烦我。” 但这只落汤猫依旧拦着我。 我突然也来了些脾气,没好气的托着它的胳肢窝把它抱起来,训小孩一样训它:“你,现在,给我好好呆在客厅。沙发可以睡,不可以进厨房,懂?” 它摇了摇头,我觉得这猫的动作多多少少有点故意的成分。 索性它这叫寄人篱下,我理直气壮地把它塞进沙发,让它给我好好躺着不许再吵我。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屁用,它直接狂奔进我的房间,一屁股坐到我床上,侧躺着舔毛。 “啊啊啊啊啊!!!我的床!你给我下来!” 我甩开拖鞋蹦上床,一人一猫开始了追逐战。 “喵!——” “啊啊啊!!!下来!!!” …… 我的床单最后还是变成了带着脚丫印花的奇葩被单,而罪魁祸首却在地上窝着舔毛,我觉得它的那张猫脸上一定写满了雨我无瓜几个字。 它执着地不让我睡觉,眯着眼围着我的大门转圈,我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蹲下来和它对视。 我试探着问它:“你要出去?” 它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确定地又指向自己:“那你是……要和我一起出去?” “喵,”它看着我,昂了昂头。 我想这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猫一定是给我施了什么魔法,让我竟然就这样跟着它出了门。等到出来时我才记起没拿伞,它却咬着我的裤腿,嘶叫起来不让我回去。 “好好好!走走走!不回去了!真是服了你了。” “喵~” 这猫蹭了我一下,难得露出了一点撒娇的感觉,我没来由地笑出了声,跟着它在雨里一路狂奔。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它停下,安静看了黑暗一眼,转头从后面催我快走。我望了眼那个巷子,我看见,有人隐匿在黑暗……Ta眼神错愕着哀伤,但更多的是我看不清情绪的遗憾,也许是在等很重要的人或事吧…… “到了?” 我跟着它来到了一个破烂的尖塔,好像那里有人给它搭了一个家。天上的雨开始下得更大,我眼前有些模糊,猫转头,它看着我,我突然累得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我缩进了它的家,这里比外表看上去更大。猫窝在我怀里,我闭上眼,黑暗里好像有人在远处看着我们,我像是能预知到什么一般,紧紧抱紧了怀里的猫。它的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直到雨大得模糊了世界。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家里,浑身的衣服都被泡湿,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已经死去的黑猫。它安安静静,我错愕却又悲哀着,我抱着它哭出声,我看着它,安静地颤抖着…… 那之后我经常出现在那个黑巷,猫没有再出现,好像真的死在了我的怀里一样。经常地,路过的行人对我指指点点,说我精神出问题了,竟然抱着空气喊猫……他们说那个雨天我就像着了魔一样,朝着一个虚无的地方一直奔跑。 水柜里的花已经在腐烂中干枯,我抬头,发现又是一个新的雨天…… 闷雷响起,我心脏猛地一疼,感觉什么东西狠狠刺穿了我的胸膛…… 我没来由地站了起来,预感像灾难一样覆盖我,我跌跌撞撞冲出门,一路穿过那些错杂的岔路口,我站在黑巷里,突然顿住了脚。 猫看着我,它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也看过来,我的眼睛在沉默中熄灭了光。我一路尾随着他们,因为我想知道,我们的猫,到底是以什么角色在歌唱。而那些嘲讽我的人们口中的虚无,在今天,终于再被我见到。高塔下,那个人和猫一起钻进了猫的窝,我站在黑暗里,发现没有光,猫一直看着我,我冲它一笑,它好像也笑了。 大雨开始冲刷,我看不清了他们,他们也再不能看到我。 我的头又开始变重,九声凄惨的猫叫刺痛了我的耳朵,猫叫后,圣钟敲响,沉重的一声“咚……”结束了一切。 我眼皮上有强光照来,这时我听到呼吸机的声音。我的心脏开始重响,睁开眼时,我听到有人很激动地说着——“抢救!有心跳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虚弱地偏头,看向窗外的黑暗。新闻里在播报五个小时前的洪涝,很不幸又很幸运,我是其中的一个受害者,死亡的心跳在快被放弃时重新敲响。 “夜猫……” 我下意识唤这个名字,心脏狠狠抽痛…… 一个夜晚,一只野猫发现了我,它从此以后每个夜晚都会来到,于是我叫它夜猫,一只夜晚带来的猫。 家里人不让养猫,于是怕它冷时无处可躲,我给它搭了一个家,在郊区很久以前的高塔下。 五个小时前,我听到洪涝预警,雨从温柔的细小慢慢变得像是要推翻这个世界一样大。我想起了我的猫,高塔在郊区的一个往里面凹的“大坑”里,洪水一旦来,它必死无疑。 不带思考地,我立马跑过去,心中祈祷着能够来得及。我看到它时,它不安地在高塔的楼梯上转圈,更高的地方它上不去,水已经漫过了我的小腿,我赶紧抱起它,可刚抬头,闷雷作响,洪水像猛兽一样将我们淹没。 听说猫有九条命,但它死了,我醒了。 …… 那晚来了一只猫,浑身漆黑,像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