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无罪出狱的消息一经传开,当年尘封的旧案再度被朝野提及,层层风波翻涌而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宁远侯府。老侯爷在宫门口辞别了同僚。径直回了侯府 ,他未曾回到文竹轩,第一时间便去了芙蓉堂寻宁谧。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懂彼此眼底的凝重。旧案重启,左相归来,朝堂局势彻底扭转,他们早已身处风口浪尖,半点退路无存。裴枫浦换了身不显眼的衣服,稍作收拾,从宁远侯府的后门溜了进府,寻了宁老侯爷,三人一路行至罗萍、罗逢兄妹居住的僻静偏院,欲与二人合计对策。
偏院之内气氛死寂,庭前的落叶簌簌落地,更添几分萧瑟。几人落座之后,宁远侯将近日朝堂变动、左相出狱后的动向一一细说,字字沉重,压得满室空气凝滞。
听完所有原委,罗萍脸色瞬间惨白,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碎裂。她死死攥紧身侧的双手,指节泛白,脊背微微颤抖,一双杏眼蓄满了委屈与不甘,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颤栗:“难道当年的冤案,我们就真的没有半分翻案的余地了吗?”
积压数年的悲愤一朝倾泻而出,她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凄楚愤懑:“苍天不公!世人皆道天道昭昭、善恶有报,可为何作恶者安然无恙,含冤之人沉冤难雪!老天当真无眼!”
悲戚的质问落在院中,无人应答,只剩秋风萧瑟,回荡着无尽的无奈。
众人皆是默然,心头沉重难言。这时,一直沉默伫立的裴枫蒲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册,轻轻置于桌案之上。这是他潜伏数年,暗中搜集、整理的所有旧案证据,字字血泪,皆是当年案情最关键的凭据。自入局宁远侯府以来,他步步谨慎,隐忍筹谋,为的便是今日这岌岌可危的局面。
罗逢垂眸看向案上的密册,又侧头看了看身旁几近崩溃的妹妹。他知晓罗平这些年终日困于宅院,被陈年旧案、血海深仇困住心神,日日郁结,早已积了满心苦楚。如今风波再起,妹妹情绪彻底绷不住,再闷在院中只会愈发郁结伤身。
他微微松了眉眼,柔声嘱咐罗平:“你且出去走走散心,莫要困在这方寸之地徒增烦忧。外头风大,记得戴好斗笠,避开旁人耳目,早些归来。”
罗萍无心争辩,胡乱点头应下,起身便踏出了院门。
裴枫蒲见状,亦随之迈步跟了出去。
秋日郊野空旷辽阔,天高云淡,晚风微凉。裴枫蒲缓步走在身侧,轻声温言劝慰,字字温和,试图抚平她心底的悲恸与绝望。可罗平心头压着千钧沉冤,纵使耳边暖意融融,却半分笑意也无,眉宇间的阴郁丝毫未散。
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裴枫蒲眸光微动,忽然想起年少旧时光。他温声开口:“听之前旧友说过,儿时每逢心绪烦闷,你最喜在郊野放风筝,不如今日再试一次?”
此言恰好戳中罗萍尘封的回忆,她怔怔抬头,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寻了一处开阔草地,一如儿时模样,执线放风筝。纸鸢扶摇而上,乘着秋风越飞越高,挣脱地面的束缚,在辽阔天际肆意舒展。
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可此刻并肩放风筝的画面,与多年前的记忆悄然重合。二人心中早已清清楚楚,对方便是自己年少时最亲密的玩伴,却都默契十足,未曾戳破这藏了多年的身份,只守着这份隐秘的熟稔,静静相伴。
风拂过鬓发,纸鸢在空中轻轻摇曳,所有隐忍的委屈、积压的苦楚,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罗萍握着风筝线的手微微发抖,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她望着高空自由飘荡的纸鸢,哽咽着轻声呢喃:“若是景筠哥哥还在就好了……他小时候最是疼我,年年秋日,都会陪着我来这里放风筝。”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裴枫蒲执线的指尖骤然一僵。
景筠!
这是他尘封多年的小字,是他年少时唯一的称谓,也是他藏在岁月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
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酸涩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底翻涌起汹涌的情绪,震撼、酸涩、愧疚与温柔交织缠绕。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迅速调整握线的姿势,神色依旧淡然从容,仿佛方才的僵硬只是秋风扰动的错觉。
可这转瞬即逝的异样,终究被心绪敏感、紧盯纸鸢的罗萍捕捉在眼里。她微微一怔,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疑惑地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不解与茫然。
而皇城另一端,风波骤起,全然是另一番暴戾景象。
左相出狱之后,积郁满胸,满心戾气无处宣泄,始终认定这些天自己蒙冤入狱、半生荣辱受损,皆因二子行事荒唐、惹是生非,授人以柄。他回府之后,第一时间便命人将二公子吕䎖押至庭前。
厅堂之内,气氛肃杀凛冽,令人胆寒。
左相面色铁青,眉眼覆满寒霜,看着眼前顽劣不堪的次子,怒不可遏。他一言不发,抬手便命下人取来藤条,当着府中众人的面,狠狠朝吕䎖身上抽去!
“啪——啪——”
凌厉的藤条破空作响,重重落在皮肉之上,疼得吕䎖浑身蜷缩,痛呼不止,衣衫瞬间被抽出道道裂痕,皮肉泛红肿胀。
一旁的吕总见状大惊,立刻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跪地哀嚎的弟弟,连连躬身劝阻,语气急切又惶恐:“父亲息怒!父亲三思!二弟已知错了,切莫再动气伤身!”
左相盛怒未消,甩开衣袖,怒目圆睁,厉声怒斥:“知错?你们兄弟二人自幼被家中惯得无法无天,行事浮躁、目光短浅,一身纨绔恶习!便是有你们这般不成器的子孙,才让我吕氏屡屡陷入被动,遭人拿捏把柄!”
他连日入狱受辱,积攒的怒火尽数爆发,字字铿锵,满是失望与愤懑。
吕勰不敢辩驳,只能一遍遍温声软语安抚,耐心哄劝,费尽口舌只为平息父亲的雷霆之怒,连连保证此后定会严加管束弟弟,谨言慎行,不再惹出事端。
良久,左相胸中戾气才稍稍平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一片狼藉的厅堂。
吕䎖瘫坐在地上,浑身皮肉火辣辣的剧痛,每一寸骨头都透着酸胀痛感。他捂着伤痕累累的脊背,眼底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反而翻涌着浓浓的怨毒与戾气。
他从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倒将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皮肉之痛,尽数归咎于宁谧与罗萍。
在他狭隘偏执的心思里,若不是宁谧步步算计、若不是罗萍揪着旧案不放、屡次搅动风云,朝堂便不会再起风波,左相不会动怒,自己今日也不会平白遭受这一顿毒打。
恨意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牢牢扎根。
吕䎖咬牙攥紧双拳,眼底阴鸷沉沉,心头已然埋下报复的祸根。
宁谧!罗萍……今日之辱,我尽数记下了。来日方长,这笔账,我必定百倍、千倍,一一讨回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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