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石门严丝合缝闭合,彻底隔绝了福寿禄后巷内的一切痕迹。外头码头一路杀过来的血水顺着青石缝蜿蜒漫淌,浸染了街边沿街摆摊的布帐,整片素色帐布被血水打湿、沉沉黏在木架上,风一吹便沉甸甸晃动,触目惊心。一众伏击落空、追杀失败的黑衣人不敢久留,只能弃了残局,分散身形在京城街巷里仓皇藏匿,不敢成群露面。这批死士皆是左相府暗中豢养的私兵,今日没能截杀风七、夺回粮税底册,反倒暴露了码头布防,任务彻底溃败。幸存的领头人连夜潜回左相府密室跪地回禀始末,字字句句都让人心惊肉跳。左相端坐主位,听完汇报瞬间勃然震怒,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砚台滚落、墨汁四溅,眼底是濒临疯狂的惊惧与狠戾。他比谁都清楚那本秋粮流水底册意味着什么,那是钉死他多年贪腐弊案的铁证,一旦被送入朝堂,不止是他官位尽毁,整个左氏满门老幼,尽数难逃灭族死罪。恐惧裹着怒火翻涌心头,他死死攥紧拳头,咬牙暗恨宁谧深藏不露、胆大妄为。而京城暗处的风浪远不止于此,当初在国安寺暗中追踪宁谧荷包、来历诡秘的外邦臣子暗卫,并未随码头乱局散去,他们冷眼旁观完整场厮杀,察觉宁谧手握关键证物、牵动朝局命脉,当即悄然分流,一部分潜伏市井继续紧盯宁谧行踪,另一部分尽数隐秘潜入大皇子周沐辰与二皇子周泽宇的府邸暗处。一时间,左相惧祸自保、外邦伺机搅局、两位皇子暗中观望储位之争,几路势力层层交织、各怀鬼胎,看似平静的京城之内,早已是风雨欲来,暗流滔天。
小巷幽深曲折,壁间潮湿微凉,脚下积着薄薄一层青苔。宁谧带着风七快步穿行,一路无人追踪,片刻便从城郊竹林的隐秘出口悄然脱身。她迅速与风七分道,让罗家兄妹善后抹去所有踪迹,自己稍整衣袍,敛去一身巷间厮杀的戾气与紧绷神色,装作只是在外闲逛散心的模样,缓步折返宁侯府。
刚踏入二门回廊,一道温柔又带着焦灼的身影已然立在廊下,正是苏氏。
苏氏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指尖都带着几分慌乱,见女儿平安归来,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下,却又忍不住蹙眉。从前在浔阳兵部大营,军中风气开阔松弛,她素来纵容女儿肆意嬉闹、随性生长,从不拘她半点性子,只盼她自在快活。可回京之后,京中世家规矩森严,贵女皆端庄守礼、足不出闺阁,她看着别家女儿温雅贤淑,再想起自家女儿野性难驯、屡屡私自外出,心中便满是牵挂与不安。
她从不是苛责女儿,只是太过疼爱,生怕宁谧行事张扬不羁,落入京中权贵的口舌非议,往后在高门立足艰难,惹来无端祸事。
“谧儿,你去哪了?”苏氏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打量,确认她没有伤痕,语气才稍稍放缓,带着软声的叮嘱,“如今不比浔阳军营,京中风波暗藏,规矩繁多。为娘不求你事事争胜,只求你安安分分,学着端庄娴静,做个合乎礼制的大家闺秀,安稳度日便够了。”
宁谧垂眸,心头微暖又微涩。
她知晓母亲所有的管束与念叨,从来都是一片慈母苦心,半分恶意也无。只是她身上裹挟着粮税弊案的惊天秘密,深陷朝堂暗流棋局,早已再也回不去浔阳那个肆意无忧、散漫自在的年少时光。
她轻轻颔首,温顺应下:“女儿知晓母亲苦心,往后定会谨守闺礼,安分自持。”
苏氏见她听话,眉眼顿时柔和,伸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温声细语安抚,只当女儿终究是年岁渐长,慢慢懂得了为人处世的规矩,却丝毫不知,自己疼护半生的女儿,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步步踏在了刀锋血海之中。
侯府庭院暖阳和煦,一派安宁温婉,可这片温柔安稳之下,牵扯朝野、各方盘踞的滔天风浪,已然朝着宁谧缓缓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