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安不会忘记那个夏日的夜晚,有清风,鸣蝉,满天的星斗,酸甜的橘子汽水,还有王希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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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安匆匆走在烈日下的街道,只觉得自己被炽热裹挟,难以呼吸。
方向安不喜欢夏天,可是他从不追溯不喜欢的原因,亦如他无视夏日里心中的隐痛。
曾有一段日子,每每提起夏日,他便一阵恍惚,觉得曾经的快乐与美好是一场幻梦。
“‘我会爱你整个夏天’,这样听起来比‘一生一世’更有说服力。”①
每每想起王希宁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方向安就想自嘲地笑。
骗人。方向安想。
那年,二十几岁的方向安,面对王希宁的死,没有太多悲伤,只是觉得不真实。
骗人的吧。他这么想。
后来他才发现,苦涩渗透进了生活,思念与悲痛密密麻麻填满了心脏。
他会习惯性地准备王希宁的一份饭,会在需要帮助时自然地叫出王希宁的名字,会在看到美景时想要拍照发给王希宁。
王希宁消失无踪。王希宁无处不在。
王希宁死在他最爱的夏天。方向安知道,那是一个苦涩的夏天。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方向安抬头望向天空,黑云翻滚着,山雨欲来。
“我想在大雨里奔跑,呐喊,大笑,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
“不觉得。感觉很傻。”
“那……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一句话:‘你将会做傻事,但请带着热忱去做。’②平淡的生活是常态,但是偶尔浪漫,偶尔疯狂,不也很好吗?”
“我希望我永远是自由的盛夏。”③王希宁这么说,方向安望向他,看见了他眼里燃烧的星火。
雨哗啦啦地落下,路人们颇为狼狈地寻找着遮蔽物。方向安突然觉得鼻头一酸——他想放肆地发泄,很想很想。
他想在大雨倾盆里狂奔,想在登顶高山后呐喊。他心上有蝴蝶翩跹,蝴蝶翅膀扇动引发了风暴。
雨水打湿了方向安的头发,打湿了方向安的衣服,一滴滴顺着身体的轮廓淌下,一滴滴在他心里激起涟漪。
冰凉的雨水大滴大滴扑面而来,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方向安骑着共享单车,一路骑去偏远的郊区,觉得自己铁定被王希宁传染了。
冲动的火焰炽热,足以焚尽一切。
“王希宁,你TM真不是个东西!”
方向安朝着田野大喊。
他停下车,捧腹大笑,然后,笑着笑着就哭了:“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凭什么擅自闯入我的生活。
凭什么擅自离开。
方向安望向绿油油的田野,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望向一排排的老屋,一幕幕都是王希宁的影子。
你从万物中浮现,盈满我的灵魂。④
方向安听见土路边歪脖子树上的蝉鸣,他的记忆飘回了那个夏日的夜晚。
他和王希宁坐在躺椅上,手边的长凳上摆着一盘西瓜和一盘瓜子。
乡下的夏夜,风都是热的,蝉鸣都是噪的,天空是黑蓝的、渺远的,满天的星斗恍若瑰丽的梦,恍若他们彼此眼中的光。
他们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一起抱怨魔鬼一样的天气,互相分享着八卦或是趣事儿,聊得开心了就笑,笑声回荡在夜空,回荡在心上。
后来聊得口干舌燥,在炎热的威压下,王希宁又开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方向安还记得味道,酸酸甜甜的,像那时两人的心境般。
王希宁喝了橘子汽水,跟喝了酒似的,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要一展歌喉。
他唱得响亮,方向安却莫名觉得缱绻又温柔。
那时候,方向安没有和王希宁一起唱,如今,方向安轻轻地唱着,仿佛要跨越时空与王希宁对话。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Ah 因你今晚共我唱⑤
方向安唱着,微笑着唱着,想起来王希宁对他表白时的场景。
“我可以送你一朵玫瑰吗?”
我喜欢你,你呢?
那时他们在大草原上,离苍穹那么近那么近,宛若触手可及。白花花的绵羊快速移动着,一群群跑过天际。
“我不喜欢玫瑰。”那时的他说,“但如果是你送的,那就不一样了。”
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而你,永远是我的例外。
后来他们买了两串相思豆带着,手牵着手,手腕上一点红,心头上一点相思。
方向安不知道为什么王希宁会自杀,正如他之前不知道看着那么阳光的人会有心理疾病。
方向安是单亲家庭,母亲忙于工作,很少陪他。方向安渴望爱,遇到王希宁,他好像饥渴的人一般,拼命吞噬着对方的爱意。
直到王希宁自杀,方向安才惊觉,他从未听王希宁讲过他的烦恼和过往,王希宁宠他,倾听他,包容他,于是他便为所欲为,却忘了,爱是相互付出的。
于是他终于明白,王希宁或许爱他,但他回报的爱不足以支撑王希宁活下去,不足以让王希宁觉得值得停留,所以王希宁决定离开。
只可惜,方向安明白得太晚。
方向安不再唱歌了,他发现他无法回想起王希宁的模样。原来再深刻的记忆都会模糊,都会褪色,最后唯有时间永恒,唯有那股刻骨铭心的悲痛本能地浮现,如旧病复发。⑥
“谁不是路过人间啊?反正最后都化为一抔黄土。”王希宁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
“只要……有人能记得我,哪怕只是短暂地也好。”王希宁望向窗外,乐呵呵地看窗外大树上的小鸟。
如今想来,一切竟然都有迹可循。
方向安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刺耳的喇叭声才回过神来。
“小伙子,站雨里干嘛?快上车,你要去哪,我载你一程。”
“不……不用……”
“没事儿,不收你钱。”
方向安迫不得已上了车,司机大叔热络地开始和他闲聊。
方向安敷衍地“嗯”了几句,却在听到司机大叔一句话时愣住了。
“唉,你看这天,都快秋天了还这么热,恼人哦。”
“快秋天了吗?”
“可不是嘛,都八月下旬啦,小伙子你怕是日子都过忘啦。”
方向安没有回司机大叔的话,只知道又一年夏天要过去了。
方向安扭头望向车窗外,窗外景象快速后退。汽车奔驰在土路上,有些颠簸,载着他一路前往未知的未来。
①出自茨维塔耶娃《手记》
②来自柯莱特
③来自巴尔蒙特
④出自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⑤出自歌曲《千千阙歌》
⑥化用“这阵子我没那么想你,偶然也会忘记,原来日子即是日子,即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隔了日子再清晰的都会模糊起来。但记起的时候,如旧病复发,那么熟悉,忧愁的心情慢慢将我淹没。”
——黄碧云《无爱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