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搭话

自由活动的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人去器材室借了球，有人瘫在草地上晒太阳，还有人偷偷溜去小卖部买饮料。风鸠依然坐在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休息。阳光被叶片切碎了洒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层轻轻晃动的水纹。

她听见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了。步伐不紧不慢，落在草地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故意的、不让人警觉的节奏。风鸠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有人在她旁边站定了。

"嘿。"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一个人坐在这儿，不无聊啊？"

风鸠睁开眼。

赞德蹲在她旁边，绿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脸上挂着那副不太正经的笑容。他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悠闲的大猫。但他看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藏得很好的、属于成年人的审视。

风鸠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不无聊。"

赞德笑了一声："直接堵死了啊。行吧，那我换个问法——"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一点也不见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你跑步还挺厉害的。以前练过？"

风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赞德已经"听"到了她的心声，也不知道丹尼尔跟他打过招呼。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刚见面不到一节课的体育老师，突然坐到了她旁边，问她以前练没练过。

她沉默了一下，回答："忘了。"

赞德挑眉："忘了？"

"嗯。"风鸠的语气平平的，"头磕到了。很多事情记不清。"

赞德盯着她看了片刻。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大概会觉得是在敷衍他、或者编个借口不想聊。但风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淡了——淡到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隐瞒，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与我无关"的态度，反而让话听起来格外可信。

"哦——"他拖长了尾音，把脸转向操场方向，像是在看远处的同学打球。但他开口的时候，话题转了个弯："那你还记得你以前喜欢做什么吗？"

风鸠想了想："……不怎么记得。"

"那你现在呢？现在喜欢做什么？"

风鸠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她的目光落在操场对面那排梧桐树梢上，叶片在风里翻动着银灰色的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应付。过了大约好几秒，她说了一句让赞德微微一愣的话：

"不清楚。但我觉得我大概……挺喜欢赢的。"

赞德眨了两下眼。

风鸠转过头来看他，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分明亮着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像是在说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又像是在试探对方对这个回答会有什么反应。

赞德愣了一拍之后，忽然笑了出来。

"哈——"他后仰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喜欢赢啊？那你这性格倒挺适合来上我的课的。"

风鸠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的课嘛，"赞德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狡黠，"比赛的环节特别多。喜欢赢的人，在我这儿不会无聊。"

风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歪了歪头："那如果赢不了呢？"

赞德被她这个反问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你这人还挺会堵话的。赢不了就下次再赢呗，反正课又不是只上一节。"

风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赞德坐在她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操场上，但心里一直在转着念头。他刚才那几句搭话看起来像是闲聊天，但每一句都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女孩的反应速度、表达方式、对事物的态度，从那些缝隙里捕捉一些可以拼凑出"她到底是谁"的碎片。

而他得到的答案是：她很安静，很直接，不绕弯子，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让人意外的话，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鞘看起来很普通，但刀本身有锋利的弧度。

赞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低头看了她一眼："行了，我不打扰你了。以后上课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就行。"

风鸠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问题都可以？"

赞德迟疑了一下——她问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什么问题都可以。"

"那——"风鸠看着他，用同样的认真语气说，"你能告诉我怎么从那个发光的盒子里把字弄出来吗？"

赞德："……"

他花了大约三秒钟理解她在说什么，然后目光缓缓转向不远处某个正在低头刷手机的学生。他想起丹尼尔说的"记忆紊乱"，又想起刚才那句关于"发光小盒子"的心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手机是吧？"他蹲回来，压低了声音，"你不会用手机？"

风鸠诚实地摇了摇头。

赞德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用一种"行吧这事我接了"的语调说："下课后你来找我。我教你。"

风鸠："好。"

赞德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风鸠已经重新靠回树干上，闭上了眼睛，白色的短发垂落在脸侧，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像。赞德在原地站了两秒，摇了摇头，继续走了。

他心里那个疑问比刚才更大了。

但她脸上那副认认真真的困惑，又让他没办法真的把她当成什么"可疑人物"去对待。他只好把那些疑问先压在心底，决定慢慢观察。

树荫下，风鸠闭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挺有意思的。"她想，"这个老师。绿色的头发，像某种大鸟。"

赞德走在回操场中央的路上，忽然脚下一个趔趄（实际上是听到风鸠心声了哈哈哈）。

————————————————

19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