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在一排排整齐的队列上投下纤长的影子。蝉仍在不止不息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心烦意乱。
挺胸抬头,身子微微前倾,四指并拢,双手紧贴裤缝。
所有人皆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站军姿的标准,晶莹的汗珠以鬓角划下,都要犹豫着是否要打报告,然后将它拭去。
这些孩子这么做,并非是多么听教官的话,而是今天下午的训练状态——
已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原本以为下午的训练内容会和早晨一样,站站军姿、练练口令,再打上一套军体拳。
直到教官让所有人站了半个小时有余的军姿,并以超出想象的严格标准要求每一位同学。
并在每次口令后,都向操场中央的总教官汇报站的不标准的人数时,楚皎月顿时狠狠的闭上了双眼,心中大惊,完了,要动真格的了!
楚妄年『剑眉微蹙』第一行的那个男生。
楚妄年你动什么呢?
楚皎月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抬眸凝神望去,楚妄年指出的那个男生,她也是认识的。
那个人叫齐博,性格很是八卦,不过半天的时间,全班同学几乎都认识他了。
齐博我擦下汗…
楚妄年『怒喝』打报告了吗!
在楚妄年炯炯的眼神中,齐博败下阵来,弱弱地叫了声“报告”。
楚妄年撇了他一眼,要继续开始巡视起了每个人的动作来。
与此同时,操场正中央的穆鹧阳也发话了。
他拿着话筒讲话,洪亮的声音自麦克风扩散而出,听得众人心里直发怵。
穆鹧阳各连汇报人数!
楚皎月心中微微一沉,因为她知道这是又要报告连队中军姿站的不标准的人数了。
“一营一连,73人!”
“一营一连,68人!”
中气十足的呐喊声在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响着,而此时,楚皎月的心也一寸一寸的沉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要不好过了…
楚妄年三营五连,7O人!
楚皎月『微微嘟嘴』(不是吧,需要这么严格吗?而且我感觉大部分人真的都挺标准的呀…真的有70人这么多吗?)
穆鹧阳今天下午怎么说的?每个连如果不能站标准,那就不能解散去吃饭。
穆鹧阳现在是三点半,已经训练了一个小时了,还是有这么多同学无法达到标准。
是啊,三点半,正是旭日当空的时候。
太阳毒辣的直射着大地,塑胶跑道传递的阵阵热气,不停的炽烤着所有人脚底,每个人都像从汗里被捞出来一般湿漉漉的。
穆鹧阳那些耍小聪明的,不好好站军姿的,有没有考虑到其他同学再陪你一起受罚?
穆鹧阳连这样一件小事都做不好,怎么能吃下生活和学习的苦?
穆鹧阳各班军训负责人,出列!
穆鹧阳话音刚落,楚皎月看见了,自己班上的两位军训负责人应声出列。
穆鹧阳作为军训负责人,我想你们在担任这个角色的时候,就应该有了班级责任感。
穆鹧阳所以,在你们各年的同学站好军姿之前…
穆鹧阳列队!跑步走——
全场死一般的宁静,唯有数十位负责人脚步声的声音响彻在空旷的操场上。
楚皎月『两眼一黑』(不是吧…)
如果说刚才被罚站军姿,还是全班同学一起上来,谁也怨不得谁。
那现在,这位教官巧妙的把矛盾转移到剩下的人和各班军训负责人身上了。
楚皎月眼眸微微一沉,敏锐地意识到,队伍里那几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同学,在听了这话之后也明显认真了些。
毕竟自己被罚站可以,害的别人一直跑,应该是有良知的同学都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穆鹧阳好好站着!好好看着!
…四十米的操场,跑一圈大概需要两分钟。
也就是说,站着的人都浪费两分钟,他们就要多跑一圈。
被暴晒和罚站双重拷打而模糊的意识,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穆鹧阳听说你们是青城市最好的高中,你们都是尖子生中的尖子生。
穆鹧阳考上这里,你们肯定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穆鹧阳站军姿是很苦,和你们的学习比,哪一个更累?
穆鹧阳我想,很多人还是觉得精神上的压力,比一个小小的军姿要痛苦吧?
穆鹧阳而现在,你们吃不了这点军训的苦,怎么能迈过去未来学习的坎?
穆鹧阳想想你们的父母吧。考上这样一个优秀的高中,你们都是他们眼中的骄傲。
穆鹧阳他们起早贪黑的辛苦忙碌,为你们创造出这样舒适的学习环境,为的是什么?
穆鹧阳为的是你们啊!
什么啊,原来是心理教育吗…
穆鹧阳你们的学习,不是为了父母。而是为了自己未来的生活,父母希望你能过上比他们更好的生活。
穆鹧阳为此,他们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付出。
穆鹧阳他们对你们的爱,从来不是言辞,而是行动。
穆鹧阳想想吧,那些你未曾留意的夜晚——
教官的声音渐渐模糊在风中,楚皎月微微抿唇,出神地盯着那些跑步的同学。
看着他们或踉跄,或艰难的步伐,那身影和有些记忆渐渐重叠了。
在楚皎月在上小学的时候,身为哥哥的楚妄年已经在读青城高中了,那个时候他一学期也回不来几次,而身为父母也因工作忙常年不着家,整个家中也只有保姆阿姨陈敏能陪着小小的楚皎月了。
“小月牙,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当当!我的数学考了一百分,是全班唯一一个一百分哦!连祁宴都比不上我呢!”
女孩的脸上写满了喜悦,那是她渴望和赞许的表现。
“真厉害,你妈妈肯定也高兴。”
“等你妈妈下班回来,你给她看哦。”
“不过你妈妈也是挺忙的,周末还要在剧院加班。”
“所以,小月牙要乖乖的哦,在家等她回来。”
音乐剧院门口前人流如织,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女孩攥着一张卷子,站在人群中。
“(哼哼,我才不要傻傻的在家里等妈妈呢。)”
“(我可是知道的,今天坐镇主剧场的就是妈妈。)”
“(我要偷偷溜进去,然后给她一个惊喜!)”
“(妈妈肯定会很开心的。)”
这样想着,女孩开心地笑了。
可是……
“程老师,您看…”一个工作人员有些尴尬的看着程宣怡。
程宣怡你在干什么?谁叫你来的!
和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激动,没有惊喜,有的只是女孩还解读不了的愤怒和失望。
程宣怡我在家里是怎么教你的?你这是浪费音乐资源!
音乐…资源…那是什么?
我只是,想来找妈妈。
程宣怡别跟我扯这些什么卷子,你赶紧给我回家!
程宣怡气势汹汹的离开了,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余怒。
我做了错事吗?我让她丢脸了吗?
陈姨不是说过,妈妈看到一百分的卷子会高兴吗?
为什么,妈妈看起来那么的可怕?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有着一张被践踏过的试卷。
那醒目的分数,此时却是格外的刺眼。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亩玫瑰园。
它渴望着温暖的朝阳,也汲取破晓的露珠。
它是女孩心中最珍贵的宝物,她努力张开小小的羽翼,呵护她的生长。
但它又是如此的脆弱,以至于…
只要一句话——
就能使它荒芜。
李绮宛『心疼』你这孩子怎么搞的?怎么生病了?抽这么多管血呀。
楚皎月苦笑着接过李绮宛递过来的采血管。
楚皎月没有的事,干妈。只是我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有些失眠了。
楚皎月『无奈』我想着吃个安眠药就能解决的事,我妈她非让我来神经内科看看。
楚皎月这不,查个内分泌,就要抽这么多血。
李绮宛你妈妈总是大人,那就听她的。再说医院这边有干妈不是?你妈她能害了你不成?
楚皎月『撒娇』干妈…
李绮宛做父母的,肯定是最关心自己的孩子的。
…也未必。楚皎月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在她看来,像她妈那样爱惜羽毛的人,应该会把她的学生看的比自己的女儿重要吧?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可怨怼的,毕竟她哥就是这么过来的。
李绮宛你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事不?就是你偷偷挂了号,去音乐剧院找你妈。
楚皎月微微一愣,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
久远得她都快把这件事忘记了。
李绮宛那个时候正凑巧,我也在剧院,把你送了回来。
李绮宛你是不知道,你妈妈看见你的名字的时候,那都急成什么样了?
李绮宛一方面是猜到你恶作剧,另一方面呢,还是担心你,让用到这个笨办法。
李绮宛干妈知道,你怨你妈忙。
李绮宛但像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来到大城市,想要安身立命,可不就得拼了命的打拼么?
李绮宛你升小学那阵,你妈怕你摇号摇到菜小。那时总是飞国外开演出,就是为了给你搬进学区房。
李绮宛后来出了这事之后,你妈那真是贴着胸脯跟我说。
李绮宛孩子成绩都不重要,只要平平安安就好。你也知道你妈那人,最是好面子。能让她说出这话,也是个不容易的。
李绮宛所以啊,月牙儿,你妈妈她也是担心你、关心你,你也不要嫌弃你妈啰嗦…
李绮宛说完这话,楚皎月并没有说话,只是垂眸低头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