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天色总是暗的很早。
昨夜又落了雪,白茫茫一片,谢府的下人们忙着清扫,毕竟主子是畏雪畏寒的性子,是以帘子都拉上,壁读堂只留了几盏烛火。
天寒地冻,谢危又落下了病根,一到寒凉之时,咳嗽便发作起来。
剑书听他咳嗽,关切地道:“刘大夫替您开的药,要不要煎上一服?”
谢危轻皱了眉头,拒绝了提议。
别人不知他开的什么东西,谢危却清清楚楚。
“劫狱那帮人已经出了城门,教首那边也派了一拨人去接应。”剑书将天教这边的事宜尽数禀报,却见谢危坐在案前半晌。
微弱的烛火轻微晃动,一片赤金色照在谢危的脸上,他脸色被寒气渗的有些发白了,眉目间也有些倦怠。
“金陵那边呢?”谢危扶额,视线停在案前那一对小人身上。
剑书心道,教首的命令方才不是禀报过了么?却转念想,如今先生这样病气缠身的模样或许并不是想处理什么政务,那便只能是居于金陵的那位萧姑娘了。
他始终不觉这位萧姑娘究竟有什么魔力,明明都是同父异母,但先生对萧烨便是明晃晃地厌恶,在奉宸殿给学生们上课时便从不掩饰,也不在乎什么国公家的门楣,但对萧姝却显得宽容许多。
先生恨萧氏入骨,但对着萧姑娘,那些深切的仇恨却都一应抚平了。
“萧姑娘已经离开金陵,不日便将抵达通州,只是不知萧姑娘此行所为何事。”
她做的事,看似无厘头的,还少么?
谢危呵了一声,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柔柔的雾,消散而去。
只是谢危的下一步棋,也是在通州。
刚听剑书禀报萧姝要前往通州,谢危本想说若是见着了也不过同从前在仰止斋里一般相处,并不需要多考量些什么。
可谢危的弓弩已经张开,箭镞对准的是萧家的人,那时候,她会怎么想呢?
是怒,是怨,亦或两者兼之?
开弓没有回头箭。
*
鞑靼的使者带着珍器重宝,不远千里,求娶大乾公主。
虽说是求娶,但如今战场上局势分明是鞑靼占尽了优势,谁不知道这分明是一种逼迫?所谓的“求”不过也只是看在大乾的颜面上客套两下而已。
若燕家还在,勇毅侯与小世子率领燕家军出征,未免不能反败为胜。
可沈琅本就野心勃勃,这两年更是看中了南方尚未开发的百越之地,将朝中目前最有军事才能的少年将军萧平旌派去,企图征服这一方土地,为大乾开疆拓土。
如此,北方失守,萧平旌自然分身乏术,哪怕是如今百越一役大捷归来,也还需要些时日。
鞑靼使者已经等不及了。
从最初尚且心情平和地在招待使者的鸿胪寺安分待着,到后来言语中已经流露出几分不屑与认为被忽视的不满。
沈琅本欲周旋,可沈芷衣与他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送出去巩固统治的工具,以一个女子换取大乾边境安定,贸易繁荣,他求之不得。
只是苦了沈芷衣。
鸣凤宫一如往昔,沈芷衣仍是大乾最尊贵的长公主。
地龙烘烤,隔绝了屋外的寒气。
苏尚仪自殿外走来,身上还沾了几分外边的冷气。
和亲之事,得了沈琅许诺,太后也置之不理,已经无可转寰。
她掀开珠帘,落下叮当清脆,只见沈芷衣卸了妆面,眼尾的疤痕失去粉樱遮掩后清晰可见,她脸色煞白,见了苏尚仪却只作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苏尚仪走得近了,拿了一件狐氅替她披上,描金的丝线勾勒出云纹图案,云纹象征着万事吉祥,可如今……
事事难顺心。
沈芷衣握住了苏尚仪的手,把自己藏进了她的怀抱里。
“殿下,我身上凉,别落了风寒。”
苏尚仪是看着沈芷衣长大的,说得僭越一些,对她如母亲一般,怎么见得沈芷衣如今日这样消沉?
沈芷衣苦笑,“不会比皇家的亲情更凉了。”
她的心已经够冷了。
“真想回奉宸殿读书呀……有宁宁,宝樱,方妙,”沈芷衣脑海中似乎闪过一张又一张青春的面颊,终于停在那印象中最为雍容的人,“还有阿姝……”
沈芷衣心中莫名有些堵着,她同阿姝相伴十几年,怎么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苏尚仪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只是萧姑娘如今云游四方,不知多久才能回京了。”
沈芷衣从前未觉,在阿姝选择离京后才发现,原来阿姝也是这样爱着自由的人。
能云游四海,看遍九州大地,丈量山川湖海,总比困在这宫里,等着一月一次的休沐好些。
沈芷衣摇了摇头,还是不要麻烦阿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