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黎明前（上）

天边的残阳一点点下沉，被晕染上霞光的厚云也在缓缓褪去颜色。

暗夜降临，今天的天格外阴沉，夜幕上空没有繁星，只剩下厚重的云，似乎有一场大雨将要将这一切冲刷掉。

暗影大殿内，刀光剑影交错相辉，青凤提着剑，孤身一人与首领以及暗影使者周旋。

在这期间，首领并未出什么手，大多数时候，都是暗影使者进攻，有时首领会提刀打岔。青凤一人分身泛力，一时难以招架，很快便落入下风。

与他接招时，暗影使者就如同机器一样，不知疲倦，不停地对青凤展开追击，好似永远不会累。

青凤一边提剑格挡，一边又要与栖身暗处的首领周旋。

“青凤，你很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首领站在暗处，手上还提着他那把不知沾染过多少鲜血的刀。

刀身泛起森然寒意，叫人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青凤轻笑一声，并未回应。

继续与迎面而来的暗影使者迎击。

大殿内不断响起兵器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暗影使者的进攻快且稳，与青凤不相上下，只是在这期间，青凤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可他却是无从下手，只是莫名的看着眼前的暗影使者心悸。

打了这么久，他能感知到自己的体力与内力在一点点下降，慢慢的，就连挥剑的动作也缓了下来，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起来。可看着对方的架势，丝毫感觉不到累，挥刀的动作不断加速。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这个念头一出，青凤瞬间感到头皮发麻。

多年来，一些模糊的，令任不清不楚的一些细节，也在此刻清晰起来。

首领自来狂妄自大，造下无数杀孽，他杀了多少人，他自己也数不清。一个手上沾染无数鲜血的人，他会轻信旁人吗？

自青凤从前加入暗影刺客这个组织时，首领旁边的那位暗影使者，终日戴着面具，从未在他们面前摘下，从不与他们发生争斗，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还有上一次他孤身一人来此刺杀首领时，那时的暗影使者明明已经被他斩于剑下了。

倘若，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那这一切，便都解释的通了。

可笑的是，一向视斯特国如仇人，对其物品拒之一切的玄武国，而玄武国的首领，却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制造出无数的机器人在侧。

想通了这一切，青凤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且不论他的内力，就光体力也会被消耗殆尽。

在暗影使者又一次挥刀逼近自己时，青凤集中精神，微微侧过身，再擦肩而过时，一脚踹在他的身前。暗影使者立马被踹飞老远，整个人撞在石壁上，轰隆一声，无数碎石落地。

趁着这个空隙，青凤立马朝着另一边的首领迎去。

他不需要杀死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暗影使者，他的目标始终都是首领。

首领也没料到青凤会向自己袭来，手上动作快过脑子，立马抽刀抵达住青凤。

巨大的冲击力将散落在地的碎石扬起，在半空中便成了粉末。

又是一番刀光剑影。

暗影使者在调整好后，立马闪到青凤身后，想要将青凤一刀了断。

青凤敏锐感知到背后有人贴近，侧身往旁边一躲，自己面前的首领还在提刀袭来，等反应过来时，激起的刀影已经生生将暗影使者斩成两半。

暗影使者倒地，里面是复杂的电线，电线被斩断，还在冒着电。

青凤退至一边，同首领拉开距离。

首领怒目而视：“你……！”

青凤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计划成功。

下一秒，一道绿影在狭窄的大殿内闪过，刺得首领眯了眯眼。

再次睁开时，哪还有青凤的人影。

这下首领彻底反应过来，他被耍了！

青凤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杀了自己，他一直在与自己周旋，以此来拖延时间。而原本该出现的柒，到现在都未曾现身。

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腾起来，首领顿感不妙，身影一闪，出了大殿。

另一边。

一大群刺客缩在一起，而他们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夜幕低垂，周围荒凉无比，往常会出来鸣叫的乌鸦，此刻也未曾出现。

漆黑一片，他们什么也看不清，只模糊地看见一名提着魔刀的男人，魔刀发出紫色的光芒，将附近浅浅照亮。

按照首领吩咐，他们分散于玄武国各处，只要柒出了梅花山庄，他们就动手。

只是……万万没想到，在他们围追过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斯特国王子。

一阵风过，有什么东西迅速掠过，数量庞大，快捷无比。

之后，他们的手不能动了，任人宰割。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死时，斯特国王子却并未杀害他们，或是将他们带到斯特国去做实验。

柒出现了。

他一样没有杀他们，只静静凝望着他们。

一双红眸，在这诡谲的黑暗亮起，如同鬼魅。

但鬼却不杀他们。

黑夜里，似乎一切都在被放大，柒只能模糊地看着面前那群人，他们被自己逼到断崖边，浑身战栗。

他们中了斯特国的暗器，暗器上淬了毒，麻痹了他们的手，无法提起武器，只能任人宰割。

耳边是风声，风不断吹起远处的草，是这在寂静到诡异的黑夜里唯一发出的声音。

柒提着魔刀，不断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夜已过半，青凤应该快来了。

果然不远处，一道身影闪过，柒抬眼望去，青凤提着剑，朝自己走来。

不知为何，柒脑海里面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不该在这时想起梅花十三的。

可他又无可奈何。

待青凤走近，柒才道：“梅花大侠那边都准备好了？”

青凤点头：“准备好了。”

青又说：“首领很快便会察觉处不对劲，我们得走了。”

柒却转头看向那群被吓得瑟缩在断崖边的人群，问：“那他们……”

“柒，”青凤打断他，“你不该心软，他们原本是要杀你的。”

柒沉默下来，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若是从前的他，必然不会心软，那些人的生死与他何干。

是人总归要死，不过早晚的事，而自己作为刺客不过提早送他们上路罢了。

可失忆后，他作为“伍六七”，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牵挂，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那里没有杀戮，人们就像地上的蚂蚁，再普通不过，日复一日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那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

小鸡岛就像被割裂出来，形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他眷恋那些美好，想要留住那些美好。

所以他选择成为“柒”，抛去以前的“伍六七”，他想，名字只是代号，至于他是谁，只有他自己可以决定。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良久，他低声喃喃道。

青凤显然听到了他的回答，这次，轮到青凤沉默了。

半晌，青凤说：“可我们改变不了什么，杀了首领，不过是换了一个掌权人。刺客还是刺客，只不过是让我们自己脱离这而已。”

微风拂过彼此二人的脸颊，带着些许柔意，温柔地从身边带过。

柒垂下眼，眼中情绪被遮挡。

黑暗里，那只紧紧握住魔刀的手，力道在慢慢减少。

“我不赞成。”

嘹亮又清冷的声音在这漆黑的夜突兀的响起，像一把火，照亮了一切。

那声音像一把利刃，将他们陡然打醒。二人皆回头看去，微风下，梅花十三提着刀，穿过快要蔓延她的杂草，脚下步伐是那么的坚定从容。

她一步步像他们走来，眼神无比坚定。

“师父，若人人都像你一样想的，那为何小鸡岛上的人会一天天增多？为什么我们想脱离这的一切？在面对弱者时，看着他们眼中带泪，为什么我们手上的刀会迟疑？为什么……在我来到这时，那些刺杀我的刺客在以为我身死时，他们会放下手里的武器？

“是因为他们天性如此吗？还是有人操控着这一切，泯灭了他们原本的一切！若非从小亲人被残忍杀害，沦陷囹圄，他们又何至于走上刺客这一条路？为什么，师父你会走上这一条路？我们真的是生来便要面对这样的世道吗？

“小的时候，那个人认为女子是学不好他的剑法的。那丝偏见，形成蛛网，串联起来，密密麻麻，勒的我喘不过气。再目睹母亲死时我却无能为力时，那时我是恨的，于是我提上了刀。我偏要证明，证明人力能改变一切，哪怕只有我一人，我也会决战到底！师父，请你放下你的那丝偏见，用你的心，用你幼师你的师父教你知明理那样，辨世事的心去看他们！”

说到最后，梅花十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句句铿锵有力，直戳心窝。

印象里，梅花十三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她从未像今天一样，像今天一般，如此失态，说了如此多的话。

青凤愣住了。

一旁的柒，也慢慢回过神来，手里的魔刀不自觉捏紧。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

幼时，青云国尚存，他的父王母后尚在，师父尚在，他很幸福。

他本该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

可直到首领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家国灭，至亲亡。

往日的一切化为泡沫，飘散至尽，淹没在那场大火中。

为了报仇，他踏上一条不归路。如果没有遇见梅花十三，他根本无法想象，被仇恨笼罩的自己，会成什么样。

青凤回过神来，他就像溺水之人，胸前一阵阵痛，让他喘不上气。

青凤捏紧了手中的剑，道：“是我错了。”

情感并不是刺客的大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是他们被压抑的太久，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光明会降临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