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始答题。”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霎时涌起，天花板中央的大风扇转动发出噪音，略微有些燥热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教室里窗明几净，讲台上放着七八张多出来的试卷，被粉笔盒压着，边角被风扇吹得卷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能飞起来。

　　温宿埋头算题，不一会儿，思路就被飞过来的东西打断了。

　　他弯腰，认命地从地上捡起纸团。

　　“A，C......”展开纸团，答案清晰可见。温宿只看了一眼就重新捏成团，扔进抽屉。

　　考试一结束，温宿把纸团还给许危，闷闷地说：“我不用......”

　　眼前的人一笑：“你明明看了。”

　　温宿摇头：“我没记。”

　　许危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不相信我的答案？”

　　温宿摇摇头。

　　半晌，许危伸手捏了捏温宿白瘦的手臂，支着头说：“温叔叔这么看重你成绩，分高一点他肯定愿意多炒几盘肉......你看你，瘦成这样。”

　　温宿不好意思的笑笑，手臂还残存着许危指腹的温热。鬼使神差的，他摩挲着刚才许危捏过的皮肤：“我得靠自己。”

　　许危张张嘴，班主任老徐从前门走进教室，温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老徐在全班人安静的注视下掏出手机，缓缓开口：“下周一学校将举办运动会。”

　　讲台下仿佛滴了水的热油瞬间沸腾。

　　老徐理解地笑了笑，高二平日课程塞的满满当当，一周里唯一的一节体育课也常被其他学科老师占用，学生们整日沉浮在摞得高高的题海里，几乎没有喘口气的间歇。学校安排这次运动会，一是依照每年一次的传统，二也是想借此让学生们健康的释放部分压力。

　　待讨论声逐渐平息，老徐接着说；“......这次运动会也是你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大家要好好珍惜呀！具体项目我会告诉体育委员。”

　　下课铃响起，老徐提溜着不锈钢茶杯飘出了教室。

　　许危正想起身，前桌高洋一把摁住他，双眼闪光，高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报三千米！”

　　许危眉心一跳，想出声阻止，周围同学的目光唰唰聚焦在俩人身上，无形的压力压在了许危身上。

　　高洋还在继续：“......感天动地！来吧，许同学，重现你高一的辉煌！”

　　许多女生两眼放光的看向许危，他毫不在意，只是将目光轻轻放在温宿脸上。

　　温宿白净的脸上笑的粉红，感受到许危在看他后又背过身，肩膀仍在微微耸动。

　　许危笑了下，重新看向高洋：“好，三千米。”

　　晚自习结束后，许危倚在后门等温宿收拾书包。许危长得高，身形欣长，往那一靠与门几乎形成一条对角线。

　　他的目光专注的落在温宿侧面。温宿也高，但较他还是矮半个头。温宿从小就像个瓷娃娃，皮肤白得几乎泛出珠玉一般的光，五官生得极清秀，低头时下颌与颈部形成柔和的线条。

　　温宿收好书包，扶了扶鼻梁中间卡着的眼镜，朝许危走去。

　　许危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从小到大，他都喜欢这种时刻。

　　喜欢温宿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时刻。

　　“发呆了吗，哥？”温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没人的时候温宿会像小时候一样叫他。

　　许危捉住那只手，握在手里玩了玩：“没发呆，在想事情。”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有打闹的学生跑过，许危就揽过温宿的肩，默默让他远离人群。

　　闷热的空气裹挟了水汽直往人脸上扑，月光皎洁，水一般流动在地面上。

　　过了很久，许危才缓缓开口：“我以后不会给你传答案了。”

　　温宿最初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月色下，温宿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尾柔和的向下弯着，皮肤散发出温润的光。

　　温宿长的像他妈妈。想起方阿姨，许危低头看了眼温宿，后者仿佛无知无觉，依然笑着。

　　方幼敏在去年去世了，温宿一个月没去上学。他爸本就是个酗酒的，不理事，方幼敏走后愈发嗜酒如命，温宿有多长时间没去学校，他爸就骂了他多久。骂温宿丧气鬼，要不是为了生他，方幼敏身体不会一落千丈，以至于早逝。

　　温宿默默给他妈妈料理后事，方幼敏的照片被他一张一张整理好，然后挑出一张放在床头。而今过了一年，温宿仿佛忘记了痛苦，和人交流如以往般面带微笑。

　　只有许危知道，他只是将伤痛藏好了，这么敏感的人，早就学会独自承受很多事了。

　　两家人原本挨的很近，同一栋楼，家门相对。在许危记忆中，温叔叔以前酒瘾不大，两家人时常一同外出，有时带俩小孩去游乐园玩，有时去春晖湖边散步。

　　可自从方幼敏病后，温家就像掉进了无底洞，所有钱在一个月内花了精光，连水电费也交不起了，只得搬家去另一个片区的筒子楼里。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筒子楼下。

　　温宿往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回身望向许危，笑着：“明天见。”

　　许危冲他挥挥手。

　　筒子楼楼道里漆黑一片，温宿摸着黑上楼，爬上七楼已是满头大汗。他站在门前，定住，屋内嘈杂的电视声穿透房门，他垂下眼，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个男人正裸着上身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搭在右边扶手上的里还拈着根未灭的烟。他似乎并不在意是谁进了门，只是又从手边的啤酒瓶堆里出一瓶灌进嘴里。

　　温宿也没看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说：“少喝点吧。”

　　温元栋猛地把瓶子往面前的茶几上一砸，玻璃顿时碎了一地。

　　温宿不自主地抖了一下。

　　“关你屁事！”温元栋指着温宿骂道：“长的跟个娘们儿一样还跟你妈一样管起我来了！老子倒要看看你靠着她留的那点遗产能撑到哪一天......”

　　温宿关上房门，骂声还是劈开门扇着他巴掌。

　　他倒回窄小的木床，两条长腿憋屈的曲着，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在窗外的蝉鸣声声中陷入了黑色的梦境。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