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所热爱的一切而付出，是痛又幸福的。

我们注定要经历孤独，要失去自由。”

碎金般的太阳残影倒映在海面上，此起彼伏的浪尖一排一排地相互推搡，落至蘸满颜料的笔尖。画中的小人沉入海底深处，他的头部向着海面的方向。

画幅的底部还赋上了一句话。

“与月光海水融为一体，伸手就能摘下星星。”

“最近出海的风险太大了，你的价值才刚上涨，未来还有很多委托等着你，不能为了这一单丢了性命啊！”

少年身着灰色风衣，眉眼冷冽，眼神中透露着的年轻人的稚嫩与执着，却时刻宣誓着自己的立场。

“您不用再劝我了。”

“我知道你们马家人不欢迎我，您一直都是最关心我的人。但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路，我还是想自己走。”

说话的人叫马嘉祺，是T城最古老的家族马家的唯一后代，也是T城初出茅庐的年轻侦探。他的行事风格和办案能力都与其稚气未脱的外表极为不符，也因此获得了外界的高度评价。

在外人看来，或许他马嘉祺就是这样一个形象。

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自从踏入马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所要面对的，就是数不尽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场财阀内斗中，他扮演的是活靶子，是随时可能领盒饭的路人甲，又是不可或缺的必要角色。如果自己识时务一点，没准最后可以安静地离开，还能落得个马家公子的名号。

可惜的是，这种牺牲自我成全别人的事，从来就不在马嘉祺给自己规划的的剧本里。

最近接到的委托，来自一个近海的渔民代執。

T城是一个临海的旅行城市，海边的民宿数不胜数，大多是当地的居民经营的。另外，马家的大部分企业都在海上，出海都是常有的事，对海上的生意还是十分熟悉的。所以这个委托，马嘉祺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了下来。

据代執在信中所记，前段时间，不远处的海域出现了一批鲛人。传说鲛人能织布，泪可化成珍珠，鲛人油做灯还可以燃万年。最吸引人的是，每一个鲛人体内都有一颗珍贵的鲛珠，是制成许多罕见珍宝的原材料之一，大多出海的富商都是冲着它来的。

几天前，代執的弟弟代禾从海上托人带信回来，说自己已经成功捕获了一只鲛人，并取到了其鲛珠。但那片海域的鲛人群体太过庞大，他决定再多留几日，待捕获了足够的鲛人后再回家。

“他糊涂啊，这可是海洋生物，区区一个人族在他们的领域能取得一次胜利就已经是幸运，何必贪于这一刻呢？”

“嘉祺啊，最近出海失踪的人那么多，肯定跟这群鲛人有关。”

爷爷一直都对接下这次的任务抱以反对态度，这令马嘉祺有点头疼，看来不该将信件给他过目的。

如马家老爷所料，这个代禾此后再无消息，代執因此想请马嘉祺前去寻找一番。如果弟弟已丧命，请务必将他的尸体带回来。

“在一片海域里找一具尸体，他怎么不叫你去捞针呢？”

“无所谓。最近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倘若我真能破开这海上失踪案，也算是给自己和马家多添了份荣光。”

马嘉祺摆摆手，心里在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窃取马家的保险箱，然后通过这次海上任务一走了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的计划一向很严谨，只是时间不剩多少了，再周密的部署也只能忽略细枝末节，先完成其中心部分。

海上的空气一如既往的清新，虽然有股咸咸的海盐味，但也算是让人体会了把自由的感觉。马嘉祺带着怪异的面具穿梭在通往异国的游轮上，手里提着价值不菲的皮箱，目送着T城码头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淡出视野。

最新的报纸上登记着马家被灭口的消息，意外的火灾夺走了那座古堡的一切。一夜之间，马家几百年的庞大家族与积蓄从T城消失了，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根据DNA检测，马家从家主到小小的仆从，无一能从这场大火中幸免。

“可惜了，马家那个小少爷可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

“那么大个家业就这么毁了，要说不是仇杀鬼都不信！”

“ ……”

周围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嘉祺倒数着游轮登陆的时间，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

当前是旅游淡季，这艘游轮上的游客几乎都是来自T城的本地人，话题自然是围绕着马家展开的。正巧，这是个聊了几天几夜也聊不够的主题。

“呜——”

随着一声低沉的鸣笛，游轮终于驶进了新的码头。下船后，马嘉祺找到接头的下人安顿好随身携带的财产。

出逃的日子还没有结束，可第一天确实没什么安排，闲着也是闲着，他决定去最近的海滩上走走。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紧绷了那么久的神经也算是可以暂时放松一下了。

灰白色的沙滩上，站着一个身穿褐色马甲的少年，他有一头雾蓝色的短发，头上压了一顶与马甲配套的帽子。看起来不过十多岁的年纪，马嘉祺目测他和自己同龄，只不过看不出来罢了。毕竟自己已经经历过太多，外表看起来还真不像个孩子。

“喂，帅哥，你挡到我取景了。”

马嘉祺这才注意到那少年面前立了一块画板。哟，还是个小艺术家。

“不好意思，你在画什么啊？” 他装作略带歉意地走上前去，将头凑到少年的肩上打量那幅画。

画中是一片废墟，有些地方还有些尚未熄灭的火星。显然，这是一座经历过大火洗礼的建筑，或者说，它曾经是一座建筑。

看到画的一瞬间，马嘉祺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这块地方烧成灰他都认识，是马家的老宅。

“你这画的，也不是这里的景啊，我哪挡到你了？”

少年侧头对上肩边那双眼睛，奈何对方隐藏得太好了，他什么故事也看不出来。只能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像是警告，亦像是威胁。

“呵。” 少年轻笑一声，“景？就在对面那块大陆上。”

马嘉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正是他来时的方向。这国家真是神奇，什么神人都有。马嘉祺向来讨厌被他人拿捏的感觉，继续盯着少年，甚至离得更近。

“你叫什么？”

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打在少年的耳尖，直到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丁……程鑫，你别离我那么近。”

少年一把推开那颗已经在自己肩上待了许久的毛茸茸的脑袋，倒还是老实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可知道我是谁？”马嘉祺被推开了也不恼，嬉笑着继续逗他。

“马家领养的小儿子，以他们那个智障儿子的身份在外活动。我说的对吗？”丁程鑫也不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少年模样，狐狸眼略带攻击性地扫了马嘉祺一眼，便不再施舍给他半分眼神。

马嘉祺不可置否地半眯起眼睛，心里盘算着怎么除掉这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人。谁知，丁程鑫直接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你刚来这，连这边有什么势力都不清楚，不如带上我，这一带我都熟。跟着你，我也能混口饭吃。”

“你……”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与其绞尽脑汁地除掉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还是先发展友好关系，趁其不备再出手胜算更大些。

“那你跟着我吧，明天我还要去谈生意，手脚麻利点，别误了我的事。”

“那马哥，包吃包住吗？”

“……真拿你没办法。”

至于丁程鑫这个对这一带这么熟悉的人为什么没有自己的住处，马嘉祺不是很在意，一个将死之人背景和过去，没什么值得费力查明的。

凭着过人的经商资质，马嘉祺改头换面来到F国没多久，就创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企业。奇怪的是，这段时间里，没当他想对丁程鑫动手时，对方总是会爆出一些重要的信息，让他的动手计划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也没能实施。

不看别的，就冲商业这方面来看，丁程鑫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更何况他愿意只为马嘉祺效力，不求分红，只求一个住处。但他身上的迷太多，还掌握了自己的不少信息，马嘉祺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险。

马嘉祺的作息很不规律，每天回家的时间也不固定。他没有精力规范自己的日常生活，却总在到家时，收获丁程鑫的贴心照顾。

一次不小心误食了他准备的牛奶，发现没死；误用了他的沐浴露，发现也没有毒。家中的灯是日夜长亮的，不知不觉中，马嘉祺已经开始平静地接受丁程鑫为他准备的一切。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将自己的后背全部地展示给了丁程鑫。

“你每天都不休息的吗？”一次应完酬，马嘉祺醉醺醺地回到家，眼里的疲惫快要溢出来了，却还是舍不得睡，直直地盯着丁程鑫，好像要给他盯出个洞来。

“不管我什么时候到家，你都在这里等我。明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回家时间……”

“马嘉祺。”丁程鑫打断他的话，他突然被他眼里的光刺痛到了，“这世上总有在意你的人。你不信我，只是因为你身边这样的人太少了。”

“有我在，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马嘉祺愣在原地，也不知道半醉的他听进去没有，丁程鑫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回主卧。不知为何，马嘉祺总觉得，月光下丁程鑫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我哪里有那个能力调查你啊，马哥。”丁程鑫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我们以前见过的，是你把我忘了吧？”

少年还是那一头雾蓝色的头发，星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竟是悲伤的光芒。

“阿……”

丁程鑫似乎有些失望，转身离开了房间。

“程……”

还是困意占了风头，马嘉祺再也没有力气挤出第三个字，马上陷入了梦乡。

在他的梦境里，有一个脸上带着蓝色鱼鳞妆的小孩在他面前乱跑，那双狐狸眼睛让他颇感熟悉。向四周打量一圈，原来是回到了小时候，还在孤儿院的那段时间。

此情此景，好像是自己趁大人不备跑到海边玩耍，那时的自己无忧无虑，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总带着一副没人要的伤感表情。

“你腿还伤着呢，别乱跑，我刚包扎好的！”

他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

“知道了，别啰嗦了。”

“你的脸上为什么会有这些鳞片啊？”

稚嫩的儿童音从马嘉祺口中传出。

“因为，我是鲛人啊！”

“可我觉得你像小狐狸，不像鲛人。”

“你不信吗？”

“我才不信！”

最后，那个小鲛人思索了好久，递给自己一个发光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鲛珠，我的鲛珠。每个鲛人都有自己的鲛珠，这下，你该相信我是鲛人了吧？”

小鲛人得意洋洋地笑着，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鲛人可以没有鲛珠吗？没等马嘉祺弄清楚，梦就中断了。

他没太在意那个梦，毕竟白天一整天都在谈论和鲛珠有关的事。都说马嘉祺胆子大，这次他和别人的赌约便和鲛珠有关，只是别人是局外人，他是局中人。他所有的财产都押在了自己这边，更是有许多欣赏他魄力的势力都在他身上下了不少注。对方的要求是，三天之内，取得一颗鲛珠。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是自己想鲛珠想疯了。

不知道丁程鑫用了什么方法，昨天喝了一天的酒，今天醒来头却一点也不通。

他异常地起了个大早，身上满是酒味的衣服还没被换掉，打算去浴室洗个澡。

不知道老天最近是不是看自己不爽，好巧不巧，丁程鑫正躺在浴缸里。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里面……”

很快，马嘉祺就发现了不对劲。

“不是，你洗澡穿什么衣服啊？”

丁程鑫没回话，嘴里叼着一朵碎冰蓝玫瑰。他身上穿着的白衬衫已经被温水打湿，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的肌肉线条。

走近一看，他的脸上划着淡蓝色的鱼鳞妆，整个场景，美得像一幅画。

“阿程？”

马嘉祺试着叫出了记忆中的名字。

紧闭着的狐狸眼果然睁开，丁程鑫摘下嘴里的玫瑰，伸手将马嘉祺一同拽如浴缸里。

“你好啊，救命恩人。”

他主动把头凑了过去，在马嘉祺还没弄清楚情况时贴了上去。

唇齿在一瞬间相撞在一起，丁程鑫没有更多的动作，好像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不是为了说明什么，而是单纯地感受马嘉祺的体温。

很遗憾，是丁程鑫先离开的。直到最后，马嘉祺都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在主卧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确实存放了一颗鲛珠，可是鲛人失去了鲛珠到底会怎么样呢？马嘉祺不能确定，也不敢赌。

三天后，如果自己没有取到鲛珠，没准会像马家人一样遭人算计而死。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只鲛人并取得鲛珠，无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马嘉祺取出了那只皮箱，是时候交出它了。

一反常态地，马嘉祺带着丁程鑫逛了两天F国。他为他置办了许多活动，并像一个贴心的男友一样陪玩。丁程鑫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表态。

如果最后一段时间能留下一段美好记忆的话，也是不错的。

第三天，马嘉祺选择留在家里。

他把丁程鑫带进书房，自己坐在钢琴前弹奏一首凄凉的曲子。

一曲毕，周围安静地可怕。

“这是我妈妈教我的。”

马嘉祺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那双好看的手搭在丁程鑫的手上。

“不过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失去她了。”

“后来你应该知道，我进了孤儿院。因为我聪明，有没病，后来就被马家人领养了。他们总是近亲结婚，后代要么残了，要么傻了。到了这一代，他们只孕育了一个孩子。”

很可惜，也是个傻子。

马嘉祺是对外宣传的马家小少爷，聪明绝顶，一鸣惊人，做事雷厉风行，为人温文尔雅。

他本以为这是老天开了眼，终于愿意券顾他一下，却不想又是玩弄人的把戏。

爷爷一手撑起的企业直接跳过父亲由他继承，或者说，由马家的亲儿子继承，自己只是个帮忙经营的下人。终于，马家人注意到他的聪明才智已经可以威胁到他们亲儿子的继承权，马嘉祺也逐渐有了自己的野心。

那场大火是必然的，如果没有那场火，马嘉祺早就死了。

“阿程，火是你放的吧？”

丁程鑫无言。

马嘉祺果然聪明，一下子猜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我……其实一直都能找到你。”

“我知道，我全想起来了。”

马嘉祺抢着说，他的情绪有点激动，一整个拽过丁程鑫，将人揽入怀中。

“我一直都对你充满了敌意，因为我真的无法轻易相信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但通过这几天的朝夕相处，我想我们已经重新认识了一遍。”

“丁程鑫，我好像爱上你了。”

他的手用力地摩擦丁程鑫的脊背，仿佛在抱一个即将见不到的人。

丁程鑫的眼泪掉下来，全都变成了美丽的珍珠。

爱的人就在眼前，就还不算太遗憾。

第四天醒来，丁程鑫的床头多出了一个皮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马嘉祺洋洋洒洒的字迹。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你，鲛人失去了鲛珠会怎么样呢？不管怎么样，一定都是不好的影响吧。所以我把它还给你，以后，别再那么单纯地轻信救你的人类了。”

还好碰到的是我。

马嘉祺不知道的是，那颗鲛珠不是被轻易地送了出去，它被送出的对象，是小鲛人一眼就看中的人。

在哪些不能离开海洋的夜晚，小鲛人只能看着月光与星辰，幻想着陆地上的那个人类少年。

故事的结局是，马嘉祺奔赴了一个没有胜算的赌约。

- end -

沧海月明珠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