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有情人在一处,自是不会冷寂的。尘嚣尽褪的山中岁月,鸳鸯交颈时,也觉得更漏短。
沈诺一味痴缠,而云焕也纵容他。
最后打断二人的还是山下冒起的浓滚黑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瞧得见,仿佛一条黑蛟盘旋而上。
云焕轻轻拧了下沈诺的耳垂,给这脑子里都是泡泡的爱人醒醒神,她心绪不宁,直觉不好:“我们下山看看,恐怕出事了。”
“……如今是什么日子了?”沈诺大半个人依旧倚在云焕身上,懒懒地不想动,嗓音略微有些沙哑,也是这几日他从不收敛的缘故。因着清楚温泉山洞周围无人,他主打一个造作。
云焕倒还没昏头得连时辰都不记得,略微思索便道:“初七,怎么?”
沈诺于是从背后拥着云焕低笑:“那便不打紧,我托手下送的信该是到了相关人的手中,宋家,宋家背后的武仲廉,以及始作俑者宁远侯,都逃不脱法网制裁。上面网大鱼,下头人自然捞小鱼。”
“你是说……连花儿?”是了,宋大爷的聘礼已经抬到连家老宅,宋家出事被判抄家,有机灵的小鬼怎么也会记得这笔不多不少的银子。
“这边县里是什么成色,八岁小儿都清楚。恐怕是一方要抢,一方抵死不给,闹开了便索性放一把火把剩余聘礼中带不走的大件家具都烧个干净。”沈诺眉头微蹙,神色见带了一丝嘲讽和轻蔑。
他如今的身份是当今皇后的庶弟,也是武德司副使。人物设定是他自己写的——追踪锦阳行的线索与死士恶战而流落到十三里营子隐姓埋名。
但设定是设定,实际情况是,这里是真实的小世界,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设定之外一切随心。
皇帝用自己的小舅子当爪牙鹰犬,自出事以来从未派哪怕一小队人寻找。硬要说嫡庶有别,但封建王朝男女在世家官宦眼中本就不同。用起来毫不留手,无用了弃之如敝履,实在令人咋舌。
窥一豹而见全身。
锦阳县的锦阳行势力盘踞,清丰县一个乡绅都能堂皇要人殉葬。连家虽说要供老秀才好大儿吸血,但全家辛苦劳作一年无歇,只能勉强饿不死也是真的,苛捐杂税实在繁多。
内里吏治不清,外有蛮夷虎视眈眈,这天下危矣。
小八有大造化,但愿她能早日长大,还这方小世界一个海晏河清。
想着想着又思维发散到没边了,沈诺低头嘴角勾起,觉得自己瞎操心。他不是个多热情的人,但比起温和有礼还带一些狡黠的外在,他内里更是冷淡,虽不至于讨厌整个世界,也唯有云焕是能让他心海颤动的重要之人了。旁人如何,与他何干?
想到他在阿焕衣裳里翻出来的又一角“碎星”,沈诺心下安定,阿焕愿意在哪个世界,他便跟着留在哪里。哪怕是乱世,他也有自信能凭借自己的头脑保护自己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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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住手!那都是我的!”
这哀嚎声,是连守仁没错了。此刻他头发和衣衫皆乱得不成样子,跌坐在地毫无往日秀才公的体面。
事情果然和沈诺猜的分毫不差,宋家被抄,下面机灵的跑来连家要收缴宋海鲲的全部聘礼。连守仁此生唯爱功名利禄,要他的钱那就是要他的命。他也确实拼命了,拎着个竹竿就要打人,手无缚鸡之力反而惹恼了人家,索性来的人就贯彻了打杂抢烧,能带走的都带走,搬不动的大件家具一把火点了。
这么大的动静,村里人又是害怕又是好奇,远远地看热闹。
连老爷子觉得老脸丢尽,连老太太想到自己疼爱的老来女连秀儿,如今家中其他女儿家被退婚,她家秀儿的婚事往后恐怕更艰难。由连家两个大家长带领,连家人除了一个善良不放心的连叶儿,都缩回屋里躲着了。
古氏脸上略微沾了点灰,人全须全尾的,可眼神游离、嘴里念念有词,一时“怎么会”一时“不可能”的,很是神经质。
连花儿上前去摇晃她娘,可却被反推了一把,险些摔倒,还好有连叶儿搀扶着。
她脸色苍白,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明明是听她娘的话,甩了“没用的”未来女婿宋海龙,转而勾搭宋海鲲。本以为自己能当上宋家主母、富商太太,可怎么突然一切都变了,一把火,把她的未来都烧没了。
还有,还有她的肚子……眼见就要遮掩不住了。
腹中孽障简直断她后路。
莲花儿几乎不用思考,立刻决定瞒着所有人悄悄把这个祸患处理了。
那药伤身,这一遭难过,如果往后不能再有孕信了她便只能嫁老鳏夫了。
但她不得不喝。
不然等着生个罪奴之子吗?
想到这里,莲花儿恨得牙痒痒。早知今日,还不如不要折腾着退婚宋海龙。她与宋海龙订婚在先,若是按照原定计划,早就成亲在宋家过了一阵好日子了,说不得已经捞了一笔。
且她若早成亲住在宋家,宋家出事前她难不成察觉不到吗?宋海龙人年轻又好糊弄,一纸和离书断个干净是多简单的事。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但最悔、最恨、最怨的,还是连蔓儿一家!
如果不是她处处与她不对付,逃嫁清丰县孙家亲事、折腾连秀儿那个蠢货和她翻脸、又借着做生意和她那个丧气脸老娘肚子里的丫头片子,闹出这么多事情,她怎么会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连蔓儿!小野种!张氏!还有她那以张云焕为首的一大家子野人!
连蔓儿和王幼恒去县里坐堂接诊了,听说家里出事匆匆赶回来,却与莲花儿充满恶意的眼神不期而遇。
冰冷而充满敌意,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冻结,衬得弱柳扶风的连花儿活脱脱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那个瞬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锋的眼睛。
这一刻,连蔓儿无比确定,连花儿不会放过本不相干的她家,尤其是好下手的她娘和小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