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历988年,5月14日,雨,莉迪亚·琼斯记。

夏天热得人苦涩难耐,诊所内的空气枯燥而沉闷。

我能感受到窗外阳光透过层层密布的乌云刺射在我的背上,后颈挂满汗珠,后背也被薄汗浸透。

真是奇怪,潮湿的空气和蔽盖天空的乌云无不兆示着大雨将至,可温度却未曾下降,我第一次觉得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诊所空间如此令人不适。

我坐在写字台前写下这些,大概是因为天气燥热的原因,笔迹潦草的我自己也难以辨认。

嗯,不管那么多了,梅斯默医生或许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了,我听到她的脚步声了。

该出发了,我顺带拿起桌上的医疗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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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988年,5月14日,雨,艾达·梅斯默记。

现在出发但愿能在下雨前赶回来,罗塞城的夏天永远枯燥无味。

我该如何客观的阐述我们正处理的事——这里的我们指的是诊所的所有医护人员。好吧,也就只有我和琼斯。

黑死病这东西在世间沉睡了近几百年,但我相信没人忘记当年黑死病肆虐时尸横遍野的恐怖。那种压抑人心的恐惧至今残留在罗塞城的偏僻小巷里,在当年是足以令人窒息的存在。

而可能,我只能说可能——教会那群老东西在这方面管得几乎神经质,那种恐惧在今年夏天会再次席卷罗塞城。

而起因便是城中的怀特一家,具体什么情况或许琼斯比我知道的更清楚。总之,怀特家出现了——疑似出现了黑死病病毒,教会指派我和琼斯前往调查并治疗。

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是为怀特一家收尸和处理后事。

方法简单粗暴,用火烧。

将病毒和生命一同焚尽,这种宁可错杀一千不愿放过一个的出事准则,是教会的做派。

也正如琼斯所说——

“相反,杀死人们的或许不是疾病,而是教会以杀死疾病为名点燃的烈火。”

“哈,或许吧。我们也将这么做。”

“......”

街道错综复杂,街面污水横流,不同于从前的车水马龙。

看来那阴翳已经覆盖回来,恐惧从暗处蔓延侵蚀心脏,罗塞城再次掩埋在黑死病的迷雾中。

我和琼斯快步穿过各个十字街道。怀特家到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毕竟没马车可搭,我们只能选择步行。

“小怀特很可怜。”

“是吗,我不了解。”

“黑死病带走了他的父母,好像他还有位姐姐,但也——”

“嗯,是可怜。”

“愿神明能保佑不再有其他人受苦吧,让黑死病再次远离人世。”

好吧,得承认,我对琼斯讲的并不关心。

琼斯的心里好像容得下天下事,任何事与她有关或无关都能被她放在心上。

这么对比,好像我才是个不合格的医者。

比起怀特一家,我更在意教会该如何处理,以及神明是否真的能护佑——不,我不该怀疑神的。

可,祂们真的存在吗...

前方张灯结彩的街道突然抓住我的注意力,缎带丝绸点缀,路边鲜花盛放,是灰蒙蒙的罗塞城中最耀眼的一段。

“嘿,知道吗?奈尔家真千金时隔十几年最近终于回来了,这些装潢都是奈尔夫人为她做的。”

“...哦,是吗。”

当然,有些事还是琼斯完全不在意的。比方说贵族之间的小八卦和小新闻,再准确一点讲,是和奈尔家族相关的。

“据说那个鸠占鹊巢十几年的假千金克洛伊·奈尔是原奈尔先生和外人的私生女,怪不得...”

“抱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琼斯的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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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988年,5月14日,雨,莉迪亚琼斯记。

谁会理会那些以践踏他人性命存活的人。但愿着真正的奈尔小姐回来后那个冒牌货能收敛一下她的性子。

克洛伊·奈尔,愿她不好运——
……

何必关心这些无聊的琐事,我和梅斯默已经到了贝勒街三十二号门前。

这里的庭院几乎可以称作是废墟。铁栏门生锈破败,花园已经荒废,藤蔓丛生,杂草肆意生长,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几棵杜松树枯腐溃烂无精打采的立在门前,枝条上有乌鸦栖息,见人便发出难听的叫声。

大门尘封已久,我轻轻叩响。

良久后,门后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童声。
“哪位?”

这是我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这里还有活人。敲门只是习惯,我来之前都带好了钥匙。

“教会的医护人员。”

门打开了,一股热浪从屋中翻涌而出,屋内通风极不良好,潮湿而沉闷,很难想象还有人能在这里生活下去。

门后的是个小男孩,不出意外的话,是小怀特。

他面色苍白,唇色惨淡,我不经意看了一眼看门的手,骨瘦如柴,看他消瘦的身形想必已经多天未进食了,还有些脱水。

而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有大片的黑斑,像点点的墨渍沾在原本无暇的白纸上,触目惊心。

而当我对上那双眼睛时,我的心又猛的一颤。麻木写满那双眼睛,冰冷而漠然。我印象中的小怀特明明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此时的他应该是教堂的唱诗班少年,何时变成这种模样——

直到们梅斯默推了我一把我才回神,匆忙接过她递来的面具戴到脸上。

那只是种防毒面具,鸟嘴型,是先祖时便流传下来可以免疫病毒的面具,但愿真的有用。

我和梅斯默踏进宅邸,小怀特后退到一旁。这里已与我们第一次来时大有不同,房间里面也已经接近废弃,墙皮腐烂发潮,灰尘覆盖家具,在这段时间里,贝勒街三十二号发生了太多事。

“你姐姐呢?”

“在...楼上。”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从进门起,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好像就是从楼上传来。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处理过怀特夫妇的遗体,那股腐臭味分明就是——

尸臭...

恐惧充盈心脏,我感觉好像有一把把小刀在心脏上划出一道道划痕,绯红色的鲜血从伤口中渗透出来,牵出一条血淋淋的红绳束缚着整个身心,痛的人哽咽又说不出话。

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走吧,上楼。”

或许梅斯默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轻声对我说。
……

简陋的床铺上盖着一层白布,下面隐约的凸起物。白布的一角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多洛雷斯·怀特。

“她没有生病,没有生病...只是累了,睡一会儿而已......”

一直沉默的小怀特此时在我们身后不停的念叨着,看来姐姐是他很重要的人吧。

“请别打扰她...她很好看的,她睡着的样子也不难看的......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她睡在杜松树下吗?”

不知何时那声音渐渐带上哭腔,啜泣声伴着颤抖。我已经不敢回头再看身后。

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我是他,我的双亲都死去了,唯一陪伴我的姐姐今天也不在了,而我要独自面临教会的审判,我该怎么做...

无力感涌上心头,像一张绵密的网缠绕着我,渐渐缺氧,直到窒息。

一个孩子因疾病失去了双亲,今天他的姐姐也离世了。而神明并不庇佑他,反而批判他的罪恶,要以烈火将他燃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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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988年,5月14日,雨,艾达·梅斯默记。

可能就像琼斯曾说的那样我在共情能力方面有着天生的缺陷,这个闻者落泪的悲剧里我只是个旁观者,在里面连一句有用的台词都没有。

琼斯是天使,心里容得下天下人,我只是在一旁隔岸观火。

而那个真正救死扶伤、愿为患者以命换命的医者,从来就不是我......

后来,罗比·怀特将多洛雷斯·怀特埋在了他预先准备的墓坑里,旁边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另一个墓坑。

姐弟两人从此长眠于杜松树下,而我为他们盖上了棺盖。

至于点火,我知道琼斯舍不得,但我更清楚自己的职责。尸体和房舍都是不能留的。

只是,在琼斯锁完大门转身就走时,我没拦下她。

或许,潜意识里,我也从未想过将这里燃成灰烬...
……

一个孩子因疾病失去了双亲,今天他的姐姐也离世了。而神明并不庇佑他,反而批判他的罪恶,要以烈火将他燃成灰烬。

而天使挡在烈火前,蹲下身子亲吻孩子。

神明抛弃的孩子,她来庇佑。

无论最后孩子是否活了下来,她已燃烧殆尽。

而旁观者从始至终,都是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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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988年,5月14日,雨,莉迪亚琼斯记。

离开时我能感到指尖僵硬的动弹不得,心脏抽搐着,痛的窒息。炎夏热烈,汗水与泪水一起滑落,眼眶模煳。

什么事情比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更让一位医者痛心啊。我也想救他,即便毫无可能,可教会——我的信仰命令我杀死他。

“我想救的,我想救的啊...”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我...”
……

我们离开时,一场小雨已经下过了。

回诊所时,我和梅斯默选了一条林间小道,与灌木丛中找到红色天鹅绒帽一顶,似乎属于某教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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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