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兄，谢某此番离去数月，待我征战归来，定要带离兄好生游玩京城一番。”

齐国，京城最大的酒楼厢房内，九离神情淡漠地看着面前一身银甲的少年郎。

少年容貌俊秀，眉宇间一番正气，说话时唇角带笑，温润有礼，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九离一身青苍色男装，手持青瓷酒盏，眼波流转间，让窗边的芍药都失了颜色。

“你若此番举兵亲征，则后生命运多舛，你是不相信我？为何执意前去？”九离十分不解，她搞不懂，为何会有人在知道后果的前提下依旧执迷不悟。

“多谢离兄此番提醒，谢某自然是相信的，但此番荆南叛乱，谢某作为一国之将，岂能坐视不管？何况圣旨已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谢某为臣子，又岂能抗旨不尊。”少年依旧唇角含笑，神情自信，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洒脱不羁。

九离见此，也不再开口。

谢仄仰起头，一口饮尽杯中酒，拿起佩剑，朝她弯腰告别后便跨出了厢房。

九离没有起身相送。

一阵冷风吹进屋里，她抬眸看了一眼，片片乌云泱泱地朝她这边压过来。隐约可闻雷鸣声阵阵。

她垂下眼眸，挥了挥衣袖，窗户“啪”的一声关上了。

没一会儿，窗外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九离坐在窗前，听着雨声，一杯接一杯独酌。

她说的太多了，天机不可泄露，饶是她乃天道之子。

天道也在警告她了。

待她再次见到谢仄时，已是三个月后，他大胜归朝的日子。

九离手持着一把折扇，一身月色衣袍，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

少年骑在马背上，却不似出发前那般意气风发，反而眼下青黑，颓丧至极，仿佛他才是战败的那一方。

周围的百姓不明所以，依然在为他的战绩欢呼。

看了一会儿，她合起折扇，悄然离开。无需多问，她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他是齐国的少将军，一战成名，不曾败北。

可他命中有劫，若度成，前途坦荡，无限光明，但若度败，命丧黄泉，做他此生唯一“败绩”。

“离兄，谢某心中悔极！”

她等到少年拿着佩剑来找她，他眼下青黑一片，眼中带着浓浓的悔意。三个月前的洒脱和自信不羁早已消失不见。

“据百夫长密报，叛乱之事，皆为朝堂奸佞诬陷，意为铲除异己。”

“我，错屠一族良民。”

“不是你的错，圣旨是‘君’下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身为‘臣’，只不是听命行事。”

“离兄！祸从口出。”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少年亮晃晃的眼，九离的心还是软了。

于是，在那双黑色布靴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还是无视天道的警告开口了。

“若你想活命，就将她送进宫去。否则血尽而卒。”她说的隐晦，却也没那么隐晦。

少年的脚步停了下来，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后退，丢下一句话，还是走出了房间。

他说:“若连最后一点良知也丢弃了，那谢某，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离兄，多谢。”

轻飘飘的一句话，少年的背影坚定又干脆。

九离恍了片刻神，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也曾同他一样，温柔坚定，正直善良。

可却也在最后，为了名利，险些要了她的命。

九离苦笑一下，将酒盏重新灌满，对着少年的背影遥遥一举，以此杯，敬你，敬他，也敬自己丢弃的过往。

而对于九离，谢仄的知道的并不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浑身上下充满了秘密。他从未见过九离表现出凡人会有的名为感情的东西，她平淡的似乎脱离了世俗，超出了凡尘。他知道那句话是九离对他真心实意的劝解。

可是，

他是人啊。他是有良知，有愧疚之心的人啊。

于是，他全然不顾九离的劝解，将本要送进宫的荆南公主瞒着身上带入了自己的将军府中。

“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了。”

他为女孩解开绳索，垂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只要你在这里，我便能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一股掌风袭来。

他本能的抬手抓住，抬头，女孩儿双眼通红，倔强的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扎的他的心生疼。

抓着女孩手腕的手不由得一松。

“啪”的一声。

女孩大概是用尽了全力。

这一巴掌，将他的头都打的偏转过去。

谢仄放在两侧的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他是齐国最年轻的少将军，武艺高强，只要他不愿，无人可以动他一根汗毛。就连他的母亲，都不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大丈夫骨子里的好面子不允许他这样被欺辱，只要他想，只用一只手就能让面前的女孩儿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在这儿，他也再也不用为了瞒过世上费尽心神。

可他没有。

谢仄垂下头。

他欠她的。如果不是他，她大概还是那个荆南无忧无虑的公主，在草原上骑着马儿肆意奔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迫囚禁在这偌大的京城里。

但，“你现在不能出去，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寻找你，待风头过去，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女孩别过头，不愿信任他。面前的男人，是屠她全族的刽子手。

谢仄也不再解释，让安排好的婢女带她去府中最好的侧院。

他不擅长解释，也不愿再解释。

夜里，他坐在书房里发起了愁。他的面前，是心腹搜集的荆南被冤的证据。可他却不能将其交给皇上，因为当今皇上，生性多疑，刚愎自用。当时让他率兵伐蛮有多么坚决，此刻将证据上交后他便会有多么难堪。

一国之君的怒火，不是死一个他就能解决的。而且他最近风头太盛了，皇上只怕早就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借口可以治他的罪。对于他的荆南公主半途自尽的说辞，只怕是一个字都不信的。现在，只怕是大街小巷全是寻人的密探。

毕竟只要找到她，他就该死了。

谢仄垂眸，不过，目前，皇上尚且还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尚且还顾及天下人之所言。断不会直接派兵到他府上搜查。

故，目前，只要她尚在这将军府一日，他便能护她一日。

就当，是为了自己仅存的一点良知与愧疚，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次日，九离再次看到了谢仄的身影。

“你在门口待了多久？”九离熟练的点了一瓶“竹叶青”，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丝丝打量，天晓得她一推开门就看到谢仄跟门神似的站在那里时，她的内心有多无奈。

“不是很久，也就几盏茶的功夫。”谢仄摸了摸鼻子，那是他撒谎时的惯性动作，事实上，他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近两个时辰。

“今日我起的晚了些，若是我在贪睡半个时辰，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说？”九离摇摇头，很是无奈。

“此番谢某有求于离兄，自然不可打扰到离兄。”谢仄起身冲九离弯腰作礼，他昨夜思来想去，万般无奈下只能来找九离帮忙。

“皇上已经疑心于我，她在府中到底是不安全的，谢某恳请离兄帮谢某一段。”

“你先说说，要我如何帮你。”九离拿起小二送来的酒壶，将酒盏灌满。

“谢某会安排好一切，只需离兄帮谢某掩护她离开。出了城门往西五十里外有谢某的人，届时，便并不再劳烦离兄费心。”

“你可想好了？这一旦开弓，便没有回头路了。”九离皱眉，看向他的眼神似乎要看穿他的心。

“没什么想不想好的，谢某欠她的。”他苦笑一声，“说来也悲哀，如今这朝堂之上，竟无一谢某可信之人。”

“你为人正直，却不屑于朝中官员来往，成为众矢之地，不过早晚之事。”九离看着他，“你要将一切都处理好，在送她离开前。”

谢仄扯出一个笑，问:“离兄，今日之事你可曾都预料到了？”

不想，九离闻言竟笑出了声，但看向他的眼神中却不带半点笑意。

她说:“人心难测，无人可以借此预料后事，就算是神，也不行。”

谢仄知道，九离是不会告诉他的，于是自觉的转移了话题:“离兄，你是何方人士？”

“青丘。”

“青丘？”他思索了一阵，“青丘是何地？谢某竟闻所未闻。”

“不过是一处深山老林，不足以做酒后谈资。”

“也是，离兄此等能人居士，岂能堪居于凡所。”他大抵是醉了，看向窗外的眼神，也带了几分醉意。

“离兄，待送她离开，我便辞官隐退，到其他地方开一家酒肆。就叫……就叫倦游客！离兄来喝酒，谢某一定不收钱，还要陪离兄喝个痛快！”

“倦游客？一樽酒，便忘忧。”

“甚好。”

她的眼底难得多了分真切的笑意。

“离兄，你的名字可有什么含义？”人喝多了，话也就变多了，谢仄终于问出了困惑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我原名不叫这个，”她笑着摇了摇头，神情颇为无奈，“是几年前大病一场后，家中的兄姐执意为我改的。希望我离怨，离悔，离憎，离贪，离嗔，离痴，离恨，离爱，离别。”

不曾想谢仄闻言却笑了起来，他说:“人活在这世上，七情六欲必不可缺，若真能将其摒弃，这世间又怎称人间。”

“你此时又看得通透了。”九离抿唇轻咳了两声。

中卷（1）